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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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只剩一百天了。

我只想拍一張全家福。

一張我坐在中間，不會被裁掉的全家福。

我翻遍了家裏的相冊。

姐姐有藝術照，弟弟有滿月照，爸媽有結婚照。

沒有一張單獨是我的。

小時候那張全家福，媽媽說我閉眼了。

她把我那半邊摺進去了。

後來每次拍照，我都站在最邊上，方便裁。

我訂了影樓，買了一條這輩子最貴的裙子。

拍照前一晚，媽媽把裙子疊好，遞給姐姐。

“你姐明天相親，對方家裏條件好，這條裙子先給她穿。”

“明天你弟弟也有球賽，拍照就改天吧！”

爸爸頭也沒抬：“你身體不好，等病好了，爸陪你拍十張。”

我把訂金收據摺好，放進口袋。

“要是我等不到呢？”

沒有人接話。

弟弟在客廳打遊戲，姐姐在房間試我的裙子。

第二天我一個人坐在影樓正中間，攝影師問要不要笑。

我說不用了。

反正也沒人會再把這張照片裁掉了。

......

推開家門時，客廳茶几上擺滿試菜的打包盒，媽媽羅秀蘭正拿着溼毛巾，擦着姐姐姜妍裙襬的污漬。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夜班工資買下的裙子。

羅秀蘭笑着看向父親姜維安：“老薑，你看咱閨女多漂亮，這裙子真襯她氣質。”

姜維安笑着點頭：“咱們家妍妍從小就好看，明天肯定能把男方家裏鎮住。”

弟弟姜澈癱在沙發上打遊戲，頭也不抬的附和：

“那必須的，我姐可是咱們小區的區花，那個甚麼豪門少爺能娶到我姐，是他賺了。”

沒人注意到我站在玄關。

直到我把相框放在鞋櫃上，發出一聲響。

羅秀蘭笑容一斂，皺起眉：“你這丫頭，走路怎麼沒聲音，手裏拿的甚麼？”

我把相框翻轉過來，正對着他們：“我今天去影樓了。”

我開口時喉嚨發緊：“攝影師說，這張我坐在中間，很好看。”

照片裏，我穿着襯衫，坐在紅色背景布前。

照片裏沒有父母姐弟，只有我一個人坐在正中間。

客廳裏一下沒人說話了。

姜妍提着裙襬走到我面前，眼神埋怨：“禾禾，你這是幹甚麼。”

“明天是我定親的日子，你弄個單人照擺在家裏，像甚麼樣子。”

羅秀蘭立刻走過來，一把奪過相框反扣在櫃子上：

“你姐說得對，定親的日子，你弄個單人照配這種框，別人看見會覺得不吉利。”

我看着被扣過去的相框，指尖發抖：“媽，這就是一般的相框。”

“那也不行。”

羅秀蘭揮揮手，“你就是心思重，你姐明天相親，你別添亂。”

姜維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禾禾，聽話，你身體不好就別折騰了。”

他的語氣在安撫鬧彆扭的小孩，帶着一種天然的包容。

“今天是你姐的大日子，家裏人來人往的，你這照片掛出來，別人看了會多想。”

“不是照片不好看，你拍得很好。”

他拿起我的相框，仔細端詳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回我手裏。

“爸幫你收好，等過兩天家裏忙完了，咱們掛在你房間裏，好不好？”

我抬起頭，看着姜維安的眼睛：“如果我等不到改天呢。”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姜澈從沙發上坐起來，皺着眉看了我一眼，隨即語氣軟下來。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多重要。”

他走過來，伸手搭住我的肩，小時候撒嬌一樣晃了晃。

“你這照片拍得挺好的，但今天真不是時候。”

“等我明天比完賽，我陪你去再拍一張，我保證往你旁邊一站，襯得你更好看。”

姜妍嘆了口氣，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禾禾，我知道你最近身體不舒服，心情不好。”

她蹲下身，雙手捧住我的臉，湊得很近，是她小時候哄我的樣子。

“你這張照片真的很好看，就是......一個人坐在那兒，看着有點孤單。”

“等忙完這陣子，咱姐妹倆一起去拍一套，到時候你坐中間，我站旁邊給你當配角，好不好？”

我抽回手，沒再說話，彎腰抱起相框走回自己的臥室。

剛關上門，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市腫瘤醫院發來的短信：【姜禾患者您好，您的複發性淋巴瘤臨牀治療入組確認僅剩四十八小時。】

【逾期未繳納自費檢查押金，將視爲自動放棄該免費治療名額。】

我靠着門板滑坐在地。

看着照片裏那個終於坐在中間的自己，我把臉埋進膝蓋，沒有哭出聲。

外面傳來媽媽的抱怨：“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一點都不懂事。”

姜維安勸解道：“算了算了，她身體弱，是要多偏袒些，明天妍妍的事情最重要。”

我閉上眼睛，這樣的偏袒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