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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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我盯着頭頂的白熾燈看了很久。

燈管邊緣圍着一圈飛蟲。

耳邊有人咳嗽，有孩子哭，還有志願者不停喊着誰家的熱水到了。

我動了動，右腿立刻鑽心地疼。

手背上扎着針，身上蓋着一條洗得發白的薄毯。

空氣裏混着消毒水、泡麪湯和溼衣服發黴的氣味。

這裏是臨時安置點。

我真的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下意識往四周找了一圈。

沒看見爸爸，也沒看見媽媽。

明明早就知道他們不會來，我心裏還是空了一下。

"醒了？"

一個短髮女人走過來，在我牀邊蹲下。

她穿着白大褂，袖口捲到手肘，眼睛下面全是熬夜留下的青黑。

"別亂動，你右腿軟組織挫傷，還磕了道口子。"

她把搪瓷杯遞給我。

"先喝水，慢一點。"

我抬手去接，手指卻一直髮抖，杯裏的水晃出來，灑在毯子上。

我趕緊道歉："對不起。"

"灑點水而已，道甚麼歉？"

她重新倒了一杯，扶着杯底餵我。

溫水滑進喉嚨，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小時候，我也打翻過一次水。

那天林薇薇在練琴，我端着杯子經過，不小心把水灑到了地毯上。

媽媽當場變了臉。

"毛手毛腳的！要是濺到鋼琴上，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後來我蹲在地上擦了半個小時。

林薇薇坐在琴凳上，小聲替我求情："媽媽別罵姐姐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媽媽聽完，更心疼她了。

"還是薇薇懂事，不像有些人，只會添亂。"

見我發愣，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燒退了。昨晚送過來的時候，你冷得跟冰塊似的，救援隊員都急紅眼了。"

她問我叫甚麼、幾歲，又問我記不記得家裏人的電話。

我當然記得。

那串號碼，媽媽逼我背過很多遍。

她說，萬一林薇薇在外面出了事，我要第一時間聯繫她。

可昨天，真正出事的人是我。

我攥住毯子，低聲說："我叫林初夏，十三歲。"

剩下的，我沒再回答。

女人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

"行，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轉身端來一碗白粥，裏面臥着半顆鹹鴨蛋。

我想自己端，可手沒有力氣，剛拿起來，碗邊便磕在桌上。

她自然地接過去。

"我餵你。"

"不用，我可以。"

"你現在這個樣子，逞強給誰看？"

她舀起一勺粥，吹涼後遞到我嘴邊。

我僵了幾秒，才慢慢張嘴。

粥很稀，也沒放糖。

可熱氣落進胃裏，整個人都跟着暖了起來。

以前生病，媽媽也給林薇薇熬過粥。

砂鍋裏放着蝦仁、青菜和切碎的乾貝。

媽媽守在竈臺前，隔幾分鐘就攪一下，怕糊底。

那天我也發着燒，站在廚房門口問她："媽，還有嗎？"

她頭也沒抬。

"鍋裏就這麼點，薇薇胃口小，剩下再給你。"

可最後甚麼都沒剩。

我就着涼水吞了藥，餓了一整晚。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粥裏。

女人沒有問，只抽出紙巾遞給我。

"想哭就哭，沒人笑話你。"

我把臉埋得更低。

那一刻我才發現，被人溫柔對待，原來會比捱罵更讓人委屈。

傍晚，我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醒來時，牀邊坐了個男孩。

他跟我年紀差不多，正低頭剝橘子。橘皮被他剝得坑坑窪窪，汁水濺了一手。

見我睜眼，他立刻把橘子遞過來。

"喫不？"

我沒說話。

"我叫周野，剛纔餵你粥的是我媽。"

周野自我介紹完，指了指枕邊的牛奶。

"她怕涼，讓我半小時換一瓶。我都跑三趟了，你可算醒了。"

牛奶還是溫的。

以前媽媽也讓我給林薇薇熱過牛奶。

燙了不行，涼了也不行，必須掐着時間端到琴房。

可從來沒有人，爲我反覆換過三次。

我捧住瓶子，小聲說："謝謝。"

周野撓了撓頭，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我手邊。

短髮女人回來時，外面的風已經小了。

她檢查完我的腿，沒有再問父母的事，只把自己的衝鋒衣蓋在我身上。

"今晚安心睡，明天我再來看你。"

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

"安置點撤之前，你要是沒地方去，就先跟我們回家住幾天。"

我愣愣地看着她。

周野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你來了就有人和我一起玩了。"

燈光暗下來，我握着那瓶溫牛奶，許久沒有鬆手。

外面的颱風還沒徹底離開。

可好像已經有人，在廢墟里替我留了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