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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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颱風登陸，最後一輛轉運車只能再多帶兩個人。

爸爸把養妹推上車。

媽媽猶豫了一下，又讓救援隊抬走了她那架百萬鋼琴。

我扶着牆站在齊膝深的水裏，受傷的右腿一直髮抖。

“爸，那我呢？”

爸爸皺眉看我。

“你小時候學過游泳，先去樓頂避一避。”

媽媽也急着勸我：

“那架琴是你妹妹比賽要用的，泡壞了，她十年的努力就全完了。”

養妹抱着琴盒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不會生氣吧？全國賽只有這一次，可姐姐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我忽然想笑。

她來到我家後，我讓給她臥室，讓給她學校，讓給她父母的寵愛。

如今連逃命的座位，也要讓給她的鋼琴。

轉運車開走前，媽媽探出頭衝我喊：

“別鬧脾氣，等風小了我們就回來！”

我看着水中倒塌的電線杆，沒有回答。

不用回來了。

如果我能活着走出颱風夜。

這對父母，我就不要了。

......

最後一輛轉運車消失在雨幕裏時，我還站在原地。

雨水砸得人睜不開眼，街道兩邊的商鋪已經進了水。

廣告牌被狂風扯下來，"砰"地撞在電線杆上。

火花一閃，整條街瞬間斷電。

我猛地回過神。

不能留在這裏。

救援隊臨走前說過，地勢低的居民必須往高處撤。

我扶住牆，一瘸一拐往樓道里挪。

每走一步，右膝都疼得鑽心，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下往骨頭上砸。

這條腿會傷成這樣，也和林薇薇有關。

三天前，她在學校鋼琴室門口叫住我。

"姐，我要拿桌上的譜子，你幫我一下唄。"

我剛踩上凳子，她便"不小心"撞了過來。

我從半米高的臺階摔下去，膝蓋當場腫得不能動。

到了醫院，林薇薇哭得比我還慘。

"都怪我，我沒站穩，姐姐，你打我吧。"

媽媽忙着給她擦眼淚。

爸爸則沉着臉訓我：

"這麼大個人，站都站不穩？"

"薇薇馬上要比賽了，你還想讓她背上心理負擔？"

最後，我一個人去拍片、拿藥。

他們帶林薇薇去吃了頓火鍋，給她壓驚。

受傷的是我，被安慰的是她。

要命的是我，被搶救的，卻是她的琴。

水很快漫進樓道。

我拖着傷腿往上爬，纔到三樓，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

一根倒下的樹幹撞碎了單元門。

渾濁的洪水裹着樹葉、垃圾和碎玻璃，瘋了似的往裏灌。

我不敢回頭，咬着衣袖繼續爬。

四樓。

五樓。

推開天台鐵門時，我整個人直接摔在地上。

掌心被水泥地磨破，血剛滲出來就被雨衝沒了。

天台空無一人。

手機早在樓下進了水，屏幕怎麼按都不亮。

我躲到蓄水箱後面，試圖擋住迎面而來的狂風。

可是風太大了。

水箱上的鐵皮被吹得哐哐作響，彷彿下一秒就會連人帶箱一起掀翻。

我蜷着身體，冷得牙齒直打架。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再次傳來轟隆一聲。

緊接着，天台鐵門被水壓撞開。

洪水湧了上來。

我慌忙往水箱頂上爬，可右腿完全使不上力。

試了兩次，整個人都重重摔回水裏。

膝蓋撞上鐵架，我疼得眼前發黑。

"救命！"

"有人嗎？"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像無數只野獸貼着耳朵嘶吼。

水位從腳踝漲到腰間，又慢慢逼近胸口。

我死死抱住鐵架，手指凍得發僵。

恍惚中，我想起七歲那年，林薇薇剛到我們家。

她害怕打雷，媽媽讓我把房間讓給她。

"你是姐姐，睡幾天書房怎麼了？"

後來，那間臥室徹底成了她的。

十二歲那年，我們一起報考重點中學。

我的成績明明更好，爸爸卻讓我把唯一的推薦名額讓給她。

"她有藝術特長，進去後發展更好。你學習不錯，去哪兒都一樣。"

一句"你是姐姐"，他們從我這裏拿走了太多東西。

可我也是第一次做人。

憑甚麼一輩子給她讓路？

水沒過肩膀時，我終於撐不住了。

就在手指即將鬆開的瞬間，遠處突然掃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邊有人！"

"快，把救生艇靠過去！"

我用盡力氣抬起手，卻只晃了一下便栽進水裏。

冰冷的洪水灌進口鼻。

下一秒，一隻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從水裏硬生生拽了出來。

有人脫下救援服裹住我，急聲問：

"小姑娘，能聽見嗎？家裏大人呢？"

我嗆出一口水，嘴脣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

"沒有了。"

那人愣住："甚麼？"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陌生卻溫暖的懷抱。

"我沒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