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從小到大，每次家裏遇上選擇，爸媽都會召開“投票會”。

晚飯我說餃子，妹妹說披薩，最後點了披薩外賣。

週末出去玩，我說動物園，妹妹說遊樂園，最後去了遊樂園。

暑假我說回鄉下陪姥姥，妹妹說報夏令營。

最後妹妹去了三萬塊的夏令營，我留在城裏給親戚看店。

每次我問爲甚麼，我媽都笑着說：“妹妹小，你讓着點。”

可我們明明是雙胞胎。

高考完畢業旅行，家裏又投票。

我說想去隔壁市看學校，妹妹說想去巴黎看鐵塔。

我爸立刻拍板：“巴黎好，見世面！”

然後轉頭對我說：“你去找個兼職做，攢學費。”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他們訂機票時，我把“家庭投票記錄本”扔進了垃圾桶。

那本子上寫了十幾年，我的提議一直都是零票。

既然這投票從來不贊同我，那我乾脆退賽。

......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爸媽在收拾東西，輕手輕腳的。

我媽看我出來，立刻把食指豎在嘴前，壓着嗓子說：

“小聲點，柔寶還睡着，別吵着她。”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牙刷停在半空。

以前我也愛睡懶覺，他們六點就把被子掀了。

指着我的鼻子說：“跟豬有甚麼區別”、“你是祖宗嗎天天睡這麼晚”。

可妹妹睡到中午，她卻說“柔寶還小，正長身體的時候，要睡眠充足”。

但妹妹明明只比我晚出來了不到五分鐘。

我沒說話，洗漱完回了自己房間，一個小陽臺改的臥室。

幾平米，只有一張一米二的單人牀，一張舊木書桌，桌腿還有點晃。

桌子是妹妹買了又不想要的，我媽立刻給她換了新的。

牀單是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的，灰撲撲的，我媽說耐髒。

我坐在牀邊，盯着牆上那一道從天花板裂到牆角的縫。

客廳一直安靜到中午。

妹妹醒了，才熱鬧了起來。

我聽見她打着哈欠從臥室出來，拖鞋“啪嗒啪嗒”踩過地板。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寶貝睡得好不好？餓了吧？媽做了你愛喫的。”

我走出去時，桌上已經擺好了菜，都是妹妹愛喫的酸甜口。

但我媽知道我愛喫辣，只不過每次做菜都按妹妹的喜好來。

她說一家人喫兩個口味太麻煩，可她認爲麻煩的從來都只有我。

我悶着頭扒拉了幾口米飯。

妹妹忽然說：“姐姐，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開心啊？”

我筷子頓了一下。

“是不是我......我不該去巴黎......”

她眼眶都紅了，語氣很委屈。

我爸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摔：

“紀圓你甚麼態度？你妹好心問你，你擺張臭臉給誰看？”

“爸，都是我不好，你別兇姐姐......”妹妹哽咽着說。

以前每次見她要哭了，我就會心疼心軟，覺得我是姐姐就應該讓着她。

可現在才發現，眼淚好像只是她把自己處於優勢的工具。

“她自己不想去，怪誰？”我爸皺着眉繼續說，

“我們又不是沒投票，你自己不爭氣，還怪別人？”

我把碗放下，站起來，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聽見我媽在外面大吼：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紀柔貼心地勸着：“好啦好啦，別說姐姐了，再說我要生氣啦！”

爸媽沒說話了，開始幫她收拾行李。

她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愜意地喫着爸媽切好的水果拼盤。

“爸，你那個粉箱子拿下來嘛......”

“對，就那個，哎呀你小心點別刮花了......”

那個粉箱子是她高考完的禮物，亮面的，帶鉚釘，一千多。

給我的是她的贈品，一個灰撲撲的小皮箱。

我坐在牀邊，拉開皮箱拉鍊，裏面一股新塑料味。

我把幾件T恤疊進去，牛仔褲卷好塞在邊上，箱子就滿了。

外面傳來妹妹的聲音：“媽，裝不下了怎麼辦呀？”

“讓你爸再給你買一個。”

“可是這個好漂亮......”

“走，現在就去買個更漂亮的，兩三千的。”

我聽見我爸拿車鑰匙的聲音，然後是防盜門關上的“砰”。

屋裏又安靜下來，只剩我一個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