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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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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每年除夕,爸爸都會給每個孩子寫一副春聯貼在房間門上。

姐姐門上的對聯,每年內容都不一樣。

去年是“鵬程萬里志在千秋”,今年是“筆耕不輟未來可期”。

紅紙是爸爸專門託人從安徽買的手工宣紙裁的,金粉勾邊。

弟弟門上是“歲歲平安喜樂無憂”,字體俊逸了些,看得出爸爸刻意換了風格來配他。

我門上也有一副,是三年前的舊聯。

邊角捲起來了,紅色褪成了粉,上聯被透明膠粘過,下聯破了個洞。

我跟爸爸提過,他每次都說紙不夠了,下次給我補。

今年年二十九晚上,我站在書房門口看他寫完姐姐的,寫完弟弟的。

然後他就開始收拾毛筆,我沒忍住問出了口:

“爸,我那副也該換了,都三年了。”

他拿抹布擦硯臺,往門外看了一眼:

“你那副不是還貼着麼,還能用。”

“把破的地方用膠帶粘粘,今年紅紙就裁了這些,不夠了。”

大年三十那天,姐姐和弟弟門上都是嶄新的春聯,金粉在走廊燈下亮閃閃的。

我站在我門前,看了那副舊的褪色的春聯很久。

然後把它撕了下來,疊好放進書包裏。

牆上留下一個灰撲撲的印子。

我用壓歲錢買了一張直達南方的票。

他們寫了三年新聯,我用三年寫完了對過去的告別。

......

“景初,你二姨問你幾號的火車,她好安排車來接。”

我媽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帶着過年特有的那種敷衍的熱絡。

我蹲在自己房間裏,正把那副疊好的舊春聯塞進書包最裏層的夾袋。

牆上灰撲撲的印子還在,像一塊疤。

“我不去二姨家。”

“不去?那你初二去哪?”我媽端着盤子走過來,在門口站了一秒。

目光掃了一眼光禿禿的門框,甚麼也沒說。

“我自己有安排。”

“甚麼安排?”她把盤子換了隻手,語氣裏沒有追問的意思,更像是禮節性地接了一句。

還沒等我回答,走廊那頭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我那件新買的黑色衝鋒衣你放哪了?初二去二姨家我要穿!”

我媽立刻轉過身,聲音拔高了半度:

“在陽臺的晾衣架上,我給你熨好了。”

盤子擱在了我門口的矮櫃上。

裏面是切好的蘋果,已經有點發黃了。

她腳步聲往弟弟房間去了,路過姐姐門口還停了一下:

“晚櫻,晚上你爸讓你陪他聊聊考研的事,你別出去了。”

姐姐悶聲應了句“知道了”。

整個走廊重新熱鬧起來,和我無關。

我看了一眼手機。

購票軟件的訂單頁面還開着,初三早上七點十二分,直達南方的硬座。

用的是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剛好夠。

書包拉鍊合上的聲音很輕,沒人聽見。

年三十的晚飯,照例是一大桌子菜。

我爸坐主位,給姐姐夾了一塊紅燒肉:“晚櫻最近瘦了,多喫點。”

又給弟弟盛了碗湯:“洛安胃不好,先喝口熱的墊墊。”

我坐在桌角。

面前擺着一碗白米飯和一盤離我最近的涼拌藕片。

沒人給我夾菜。

我自己伸筷子去夠那盤粉蒸排骨,碗沿碰了一下轉盤。

“景初,轉盤往這邊轉,你洛安還沒夾完呢。”我爸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我把筷子縮回來,等轉盤慢慢轉過半圈。

排骨到我面前的時候,只剩了三塊,底下全是墊的南瓜。

洛安吃了一口湯,突然放下勺子,眼裏透着機靈看着我爸。

“爸,你今年給姐姐寫的那副‘筆耕不輟’真好看,我在朋友圈發了照片,好多同學點贊。”

“是嗎?”我爸笑了一下,帶着過年纔有的好脾氣,“你那副也好看,專門給你換的行楷。”

“我看到了!特別俊逸。”洛安咧嘴笑着,“爸你的字越來越好了。”

他沒有提我。

沒有人提到那扇光禿禿的門框。

我媽倒是在收拾碗筷時路過我房間看了一眼,站了兩秒。

“景初,你門上怎麼了?”

“春聯舊了,我摘了。”

“摘了?”她皺了下眉,“那多不好看,空着一塊。”

“反正也沒人給我寫新的。”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酸。

但我媽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爸今年忙,宣紙就裁了那麼多。你是老二,最省心的一個。等明年你爸給你寫新的啊。”

等明年。

去年也是等明年。

前年也是。

“行。”我說。

她走了。

我關上門,把書包從牀底拖出來,重新確認了一遍裏面的東西。

身份證,銀行卡,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還有那副疊好的舊春聯。

初一那天家裏來了客人,是我爸的朋友周伯伯一家。

周伯伯進門就誇走廊的春聯寫得好,一副一副看過去。

看到姐姐那副,說“大氣”。看到洛安那副,說“俊逸”。

走到我門口,停了一下。

“這間怎麼沒貼?”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我媽端着茶壺走過來,笑了一下:“景初那孩子自己嫌舊的不好看,非要摘了。”

“年輕人有個性。”周伯伯也笑了,轉頭就和我爸聊別的了。

沒有人問過我爲甚麼摘。

也沒有人在那道灰印子前面,多站一秒。

晚上十一點,我在被窩裏打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車票。

初三,七點十二分。

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

洛安在隔壁房間打遊戲語音,聲音穿過薄薄的牆壁傳過來,斷斷續續的笑聲。

“......對啊,我爸專門給我寫的,行楷,特別有排面......”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不是今年纔開始疼的。

是疼了三年,終於等到一張能走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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