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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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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媳婦進門,新郎官沒影了

驢車在顧家門口停了下來,那頭拉車的毛驢打了個響鼻,累得四條腿都在打顫。

麥穗抬頭打量着面前的顧家。

黃土夯的院牆,豁了一個口子的木門,院子裏一隻蘆花雞正在刨食,瘦得跟鵪鶉似的,刨了半天啥也沒刨出來。

門口圍了一堆人。

村裏沒啥熱鬧可看,誰家娶媳婦就是天大的事兒,趕上過年唱大戲了。

那些男女老少站了兩排,伸着脖子往這邊瞅,嗑瓜子的嗑瓜子,扯閒篇的扯閒篇,還有倆半大小子爬到樹上去看。

“嫂子,下來吧。”顧青山招呼她,伸手想扶一把。

麥穗沒用他扶,自己從驢車上蹦下來了,拍了拍棉襖上沾的乾草。

那些熱鬧的人嘀嘀咕咕的,說甚麼這新媳婦模樣長得還挺俊,就是瘦不拉幾的能幹啥活。

她全當耳旁風,拎着那個破包袱一腳跨進了顧家門檻。

正屋門前站着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乾瘦,花白頭髮,眼眶子通紅,一看就是剛哭過。

麥穗心裏估摸着,這應該就是她婆婆劉桂芳了。

老太太身後縮着個小丫頭,五六歲的樣子,頭髮黃不拉幾的跟枯草似的,鞋子邊都開膠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腿後面偷看她,跟個小貓崽一樣。

劉桂芳旁邊的老頭應該就是她公公顧大山了,佝僂着背,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她。

還有兩個年輕女的。

一個身材略胖,圓臉,笑得跟彌勒佛似的,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轉得跟算盤珠子一樣,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個遍,連鞋面上的灰都沒放過。

另一個瘦,吊梢眼,薄嘴脣,站在胖女人旁邊不吭聲,眼神跟秤砣似的,在掂量她值幾斤幾兩。

出門前她娘提過一嘴,胖的是顧老二媳婦王翠娟,瘦的是老三媳婦李明娥。

“嫂子來啦!”王翠娟頭一個迎上來,笑得那叫一個親熱,跟見了親姐似的,伸手就要接她的包袱,“一路辛苦了吧嫂子,快進屋暖和暖和,這大冷天的,凍壞了吧?”

“不用。”麥穗手一抬,輕輕巧巧地避開了她的手,自己拎着包袱跨進了門檻。

王翠娟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頓了一秒,接着又恢復了,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但她退回去的時候跟李明娥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寫着,喲,還是個厲害茬子呢。

李明娥在旁邊瞧着,沒吱聲,但嘴角往裏收了一下。

正屋裏沒甚麼太像樣的傢俱,但炕燒得熱乎乎的,一進門就有暖乎氣兒撲面而來。

屋子收拾得乾淨利索,看得出來劉桂芳是個勤快人。

牆上掛着***像,旁邊是一張全家福,最顯眼的還是那張單人照,照片裏頭的男人穿着軍裝,濃眉大眼,鼻樑高挺,方下巴,眼神盯着鏡頭,冷得跟審犯人似的。

這就是顧青野。

麥穗掃了一眼那張臉,心裏只有一句話。

白瞎這長相了,長這麼好看不去當電影明星,擱這兒當兵呢。

果然帥的都上交給了國家。

炕上鋪着蘆葦蓆子,炕梢摞着幾牀被褥,炕桌上擺着幾個菜,一碗酸菜燉粉條,一盤炒雞蛋,一碟鹹菜,還有幾個二合面饅頭。

這頓飯在這家裏,怕是過年才捨得喫的水平,爲了迎接新媳婦算是掏了家底了。

她掃了一圈,顧家除了嫁出去的三個閨女不在,其餘人都在,唯獨新郎官顧青野,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新郎呢?”麥穗語氣隨意,沒有半點怨味兒。

這回沒等王翠娟張嘴,李明娥先開了口,朝東屋努了努嘴:“擱屋呢,當兵的,架子大。”

她身邊的老三顧青柏趕緊扒拉了她一把,小聲說:“你少說兩句。”

“咋的了?我說錯啥了?”李明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話裏帶刺,“人大嫂都來了,大哥還跟個大姑娘似的貓屋裏不出來,這是娶媳婦還是娶個擺設啊?”

麥穗沒說話,抬腳就過去了。

王翠娟和李明娥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都翹着,好像在等着看甚麼熱鬧。

新媳婦進門兒就碰上個冷臉男人,看她怎麼下臺。

她走到東屋門口,抬手掀開門簾。

然後......

她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背對着門口站在炕邊,正在脫外套。

肩很寬,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線條從薄薄的軍綠色襯衣裏透出來,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常年訓練練出來的。

那腰線一路收下去,收到腰帶的位置。

他聽見動靜,轉過身。

麥穗的呼吸頓了一拍。

腦子裏就一個念頭,這長相要是擱她上輩子那餐廳裏,往吧檯一杵,生意能再好三成!

都不用說話,光站那兒就能招客。

就是這人也忒大了。

她一米六冒頭,站他面前估計還沒到他胳肢窩。

他那隻大手,一巴掌能呼住她整張臉,跟拍籃球似的拍她臉。

他聽見動靜,轉過身。

四目相對。

麥穗看清了他的正臉。

濃眉,眼睛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鋒利。

嘴脣不薄不厚,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微微下垂,帶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顧青野看了她一眼,轉回身繼續穿衣裳。

那一眼,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一個剛娶媳婦的老爺們兒,眼裏半點喜氣都沒有,跟在看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不,比那個還不如,看路人好歹還掃一眼,他看她跟看空氣一樣。

但他轉身的時候頓了一下。

因爲他發現,這女人看他的眼神,也沒有溫度。

不驚喜,不委屈,不害怕。

不是強裝鎮定的那種平靜,是真的渾不在意,那眼神裏甚至還帶着一絲......打量?

跟挑豬肉似的在挑他?

他皺了皺眉,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比剛纔多了一秒。

麥穗心裏有數了。

看來不光她不願意,這位也是被硬架上來的。

行,那就好辦了,你不情我不願,搭夥過日子,省得還得演甚麼夫妻情深的戲碼。

麥穗還沒來得及跟這位便宜丈夫說話,門外就響起了婆婆劉桂芳的聲音,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老大,穗啊,出來喫飯了。”

那語氣,虛得很,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麥穗應了一聲,正要轉身,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等一下。”

她回過頭。

顧青野已經穿好了外套,站在炕邊看着她。

那雙眼睛還是沒甚麼溫度,但他接下來說的話,讓麥穗愣了一下。

“咱倆的事,喫完飯再說。”

麥穗挑了下眉:“咱倆有啥事?”

顧青野看了她兩秒,沒回答。

他先她一步掀門簾出去了,擦肩而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裹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兒。

麥穗站在原地,看着晃動的門簾,心裏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個男人,比她想的難搞。

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難搞,是那種悶不吭聲,心裏有主意的。

......

麥穗嫁進顧家的第一頓飯,吃出了一股子餿味兒。

不是菜餿了,是人,人心餿了。

筷子還沒動幾下,她就聞出來了。

這桌子上的戲,比菜還豐富。

王翠娟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自家兒子嘴裏,眼珠子在她和顧青野之間骨碌碌轉了一圈,笑呵呵地開口:“大哥大嫂這新婚夜可得多喫點,我看大嫂氣色不錯,大哥倒是看着有點累啊......”

話說到一半,故意拉長調子,等着別人接茬,那等着看戲的表情別提多明顯了。

李明娥這邊慢悠悠夾了塊鹹菜,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二嫂這話問的,大哥當了八年兵,鐵打的筋骨,能有啥不好的,倒是大嫂,看着文文靜靜,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適應咱家的日子,咱家可不是甚麼富貴人家。”

一唱一和,配合得賊默契。

麥穗頭也不抬,筷子穩穩當當地夾了塊酸菜:“你倆挺關心你們大哥啊?要不喫完飯你倆單獨跟他嘮嘮?”

王翠娟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李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桌子上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顧青野忽然把筷子擱下了。

聲音不大,嗒的一聲,但整個桌子都靜了。

他沒有看王翠娟,也沒有看李明娥,只是把筷子擱在桌子上,然後端起碗繼續喝糊糊,整個過程面無表情,好像剛纔甚麼都沒發生。

王翠娟低下頭扒飯,眼珠子不敢再亂轉了,老實得跟換了個人。

麥穗餘光掃了他一眼。

這人,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不開口,不訓人,擱雙筷子就把兩個碎嘴子妯娌鎮住了,這氣場,不愧是當兵的。

顧青野也抬眼瞅了麥穗一眼,那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意外。

這女人嘴皮子夠利索的,一句就把兩個人懟回去了,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張冷臉,繼續喝他的糊糊。

顧大山咳嗽一聲,拿起個饅頭,乾癟地招呼了句:“喫,都喫。”

他一輩子老實巴交,最怕飯桌上鬧起來,手心都冒汗了。

“喫飯喫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劉桂芳趕緊出來打圓場,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又心虛又愧疚又怕這頓飯吃出甚麼岔子來。

大兒子是她打電報騙回來的。

電報上寫的是“娘病重速歸”,結果顧青野到家人還沒站穩就被塞了個大紅花,他娘也好端端的站在那兒,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顧青野當時臉就沉了,那臉色比鍋底還黑,撂下行李就要走,是劉桂芳哭着喊着把人拽住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跟他說,你走了娘就真病重了。

這事擱誰誰都得有氣。

她也不想這樣。

可顧家窮,窮得拿不出多少彩禮給老大說媳婦。

眼瞅着快三十的人了,村裏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還在部隊裏打光棍。

正好麥家急着用錢嫁二閨女,一百二十塊就把大閨女許出來了,這買賣划算,就是不太地道。

劉桂芳知道這事兒辦得虧心。

虧了老大,也虧了這個新進門的兒媳婦。

人家姑娘啥也不知道就被嫁過來了,進門連新郎的面都沒見過,這叫甚麼事兒。

顧青野坐在麥穗旁邊,從坐下到現在一句話沒說,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他喫飯快,三兩下一碗糊糊就見了底,把碗往桌上一擱就要起身。

“青野。”

劉桂芳趕緊叫住他,聲音裏帶着點討好,“你媳婦第一天來,你陪着坐會兒,哪有新媳婦頭頓飯新郎喫完就走的。”

顧青野看了他媽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熱,但也不吵不鬧,就是那種,你騙我回來這事兒還沒翻篇但我給你面子的眼神。

他到底沒走,又把碗拿起來,倒了碗水慢慢喝。

劉桂芳鬆了口氣,轉過頭來招呼麥穗:“穗兒啊,多喫點,看你瘦的,一陣風就能吹跑了。”

“媽,我自己來。”麥穗叫了一聲媽,叫得自然又大大方方的。

“哎。”劉桂芳高興得連連點頭。

飯喫到一半,院門口傳來一道大嗓門,中氣十足,震得院子裏那隻蘆花雞都撲棱着翅膀跑了:“桂芳啊!擱家沒?”

劉桂芳手一抖,筷子差點掉桌上,臉色刷地就變了。

麥穗注意到,不止劉桂芳,王翠娟的筷子也停了,李明娥的嘴角極其細微地翹了一下,然後迅速抿平。

門外那人已經推開院門進來了,大腳片子走道聲兒可不小:“人呢?都擱屋呢?我聽說青野媳婦兒來了,我來瞅瞅!看看咱老顧家長孫媳婦長啥樣!”

蘆花雞在院子裏被這人嚇得飛上了牆頭,炸着毛衝門口咕咕直叫。

“咕咕!這兩腳獸動靜這麼大!比驢叫還響!我蟲子都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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