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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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出生那天，我因爲三毛錢和賣菜大姨吵了兩個小時。

爸爸看着我錙銖必較的模樣，突然開口，“其實，家裏挺有錢的。”

我愣了一下，以爲他在開玩笑。

下一秒，他從輪椅上站起來。

“我沒瘸，家裏也沒負債70萬，你媽媽就在最好的療養中心坐月子，一個月十幾萬，要不要去看看？”

從記事起，家就住在漏水的地下室。

爸爸殘疾，媽媽身體不好，生活全靠親戚接濟。

這些年我受盡白眼，白天上學，晚上撿廢品，一毛錢掰成兩半花。

上個月爲了湊媽媽生產的錢，我冒着大雪發傳單，凍掉了一半小指，都沒捨得去醫院。

我死死扣着掌心，“爲甚麼？”

“我們想用喫苦刺激你努力改變人生，未來繼承家業，沒想到你變得這麼窮酸，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妹妹出生，我們有了新的繼承人，也該告訴你真相。”

他看着我，像是面對難纏的乞丐。

“我們也可以帶你回本家。”

“不過要以資助生的身份，不能透露是我們的孩子，你願意嗎？”

......

我張嘴，話卡在喉嚨。

爸爸視線掠過我通紅的眼，有些煩躁。

“知道我們是甚麼時候決定放棄你的嗎？”

“一年前，你在市場被冤枉偷了東西，那人拿着你的包，要你下跪才還給你，你竟然毫不猶豫地跪了！”

“我們季家的人，怎麼能這麼懦弱？”

“還有剛纔，你不覺你爲了三毛錢和她吵成那樣很掉價嗎，你知道周圍人的視線多麼刺眼嗎？”

眼淚模糊視線，我哽咽到連話都說不出。

當初我毫不猶豫下跪，是因爲媽媽突然來電說她暈倒，我急着拿錢帶她去做檢查。

他看不起三毛錢。

可這三毛錢買一個饅頭就是我的一頓午飯。

別人的譏諷，厭惡，憐憫的視線我受了十九年，可爸爸只是忍受了兩小時，就覺得恥辱。

那我呢？

他是否想過曾經的我？

黑色商務車停在身邊，爸爸拍了下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和你說這些也沒用。”

他垂眸看了眼我手裏的東西，“都扔了吧，她不會喫這種東西的。”

我攥緊提手，這半隻土雞是我省喫儉用一週，買來等媽媽生產完補身體的。

昨晚我說會帶雞湯去醫院時，她還笑得很開心。

也許，媽媽和以前一樣呢？

爸爸看出我的期待，嗤笑，“隨你。”

......

我從未來過這種地方，溫暖整潔，地面都散着淡香。

每個穿着制服的人嘴角都帶着同樣的弧度，我跟在爸爸身後，看着他們彎腰鞠躬，總覺得是在夢裏。

頂樓，爸爸推開門，表情染上笑意。

“我回來了，老婆，寶貝還在睡嗎？”

媽媽面色紅潤，絲毫沒有過去蒼白脆弱的樣子。

“剛喫過奶又睡了。”

兩人圍着小小的嬰兒，愛意幾乎漫出來。

“媽媽......”

我輕聲呼喚。

媽媽眉毛輕蹙，扭頭，視線在我身上上下掃視，最後落在我手裏的半隻雞上。

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子，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削掉一層皮肉。

這種眼神我曾見過，在我穿着洗到發白的衣服望着專櫃裏的商品時最多。

但我從未想過媽媽會這樣看我。

“沒甚麼事就出去吧，不要影響到你妹妹。”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我鼻尖一酸，啞着嗓子叫了聲媽媽。

“媽媽，我有事的，爸爸說…要我做資助生，可是我是你的孩子，爲甚麼......”

我哽咽着，從嗓子擠出這句話，還幻想着媽媽像以前那樣，在我受委屈時輕聲安慰。

可媽媽頭也不抬，“我知道，這件事是我提議的。”

“你爸爸不是都告訴你了嗎，過去都是假的，是我們演的一齣戲。”

妹妹嚶嚀，媽媽不悅看過來。

“行了出去吧，你身上很髒，不要把細菌帶進來了。”

我還呆愣在原地。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爸爸媽媽，又看了看格格不入的自己。

眼淚決堤。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過去我經歷的痛苦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