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紅緞染塵,故人難留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男友爲了讓我奶奶過個風風光光的八十大壽,訂了雲璟閣最好的包間。

壽宴當天,奶奶穿上她攢了半輩子捨不得穿的紅緞襖。

我們早早在酒店門口等,前臺卻查不到預訂:

"季先生上午來過電話,包間轉給別的客人了,說給你們在大堂加兩桌散座。"

大堂人聲嘈雜,上菜口就在旁邊,服務生端着托盤穿梭不停。

奶奶坐在摺疊椅上,紅緞襖的下襬被路過的推車蹭上了油漬。

她一個勁兒擺手:"挺好挺好,人多熱鬧,坐哪兒不是過壽。"

可我看見她把那件襖子的下襬,悄悄掖到了身後。

那是她的體面。

上到第三道菜,包間的門開了。

蘇蒔漫挽着季泊琛的胳膊出來敬酒,一屋子她的大學同學起鬨叫好。

原來所謂"別的客人",是她臨時起意的同學聚會。

季泊琛路過我們這桌,腳步都沒停,只丟下一句:

"蒔漫的同學裏有幾個投資人,正事要緊。”

“老太太過壽而已,在哪喫不一樣?"

我攥緊了手,沒等壽宴散場,就扶着奶奶走出酒店大門。

身後包間裏傳來歌聲和歡呼,我沒有回頭。

那件紅緞襖上的油漬,擦不掉了。

有些人也不值得再等了。

......

“白湄芊,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電話那頭傳來季泊琛極度不耐煩的聲音。

夜風颳過街角,帶着深秋的寒意。

我扶着奶奶走在雲璟閣外的輔道上,沒有出聲。

“我問你話呢。飯吃了一半把老太太拉走,你是嫌今天丟人丟得不夠嗎?”

他的語氣高高在上,帶着慣有的審視。

我停下腳步。

奶奶佝僂着背,努力用手搓着紅緞襖下襬那塊暗黑色的油漬。

越搓面積越大。

她的眼眶紅了,卻還在衝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芊芊,是奶奶不好,把好衣服弄髒了。”

我的心臟像被生鏽的刀片來回切割。

電話那頭,季泊琛的聲音更冷了。

“說話,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把包間讓給蒔漫?”

“我早就跟你說過,她今天請的都是圈子裏的重要人脈,對季家未來的生意至關重要。”

“你們在大堂喫一頓怎麼了?我又沒短了你們的菜品。”

我盯着紅綠燈閃爍的倒計時,聲音乾澀。

“那是你答應給我奶奶辦的八十大壽。”

季泊琛短促地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笑話。

“白湄芊,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小家子氣?”

“老人家懂甚麼包間散座?在哪喫不是喫?”

“反倒是你,明天就是我們的訂婚宴,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蒔漫爭風喫醋,有意思嗎?”

爭風喫醋。

原來在我未婚夫眼裏,我唯一的親人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八十大壽,只配被他用這四個字輕描淡寫地概括。

“季泊琛,如果今天過壽的是你媽,你會讓她坐在傳菜口旁邊嗎?”

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隨後是他壓抑着怒火的警告。

“白湄芊,注意你的分寸。”

“我媽是甚麼身份,你奶奶又是甚麼身份?”

“你要是還想順順利利辦明天的訂婚宴,現在就給我帶老太太回去,別讓蒔漫的同學們看笑話。”

他說完這句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牽起奶奶粗糙如樹皮的手。

“奶奶,我們回家。”

奶奶不安地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愧疚。

“芊芊啊,是不是奶奶給你惹麻煩了?”

“小季是個做大事的,咱們不能耽誤他。要不,咱們再回去坐會兒?”

我死死咬着嘴脣,把眼底的酸澀逼回去。

“不用了,奶奶。面已經坨了,我回家給您下長壽麪喫。”

回到我們租住的老舊居民樓。

我剛把掛麪下鍋,大門就被毫不客氣地敲響。

季泊琛帶着他的助理靳晏舟站在門外。

走廊聲控燈昏暗,他名貴的西裝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顯得格格不入。

季泊琛連鞋都沒換,直接踩了進來。

他環顧四周,眉頭緊緊皺起。

“白湄芊,我給你在市中心買了大平層你不住,非要帶着老太太縮在這個破地方。”

“你是不是覺得這種受害者的姿態很偉大?”

我關掉煤氣竈,轉過身看着他。

“你來幹甚麼?”

季泊琛沒理會我的逐客令,轉身示意靳晏舟。

靳晏舟把兩個巨大的禮盒放在掉漆的茶几上。

“明天訂婚宴的衣服,我讓人送過來了。”

季泊琛居高臨下地看着剛從臥室出來的奶奶。

他的目光落在奶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紅緞襖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

“奶奶,明天的場合很重要,季家所有的親戚和生意夥伴都會到場。”

“你那件紅色的衣服就別穿了,太刺眼,不符合我們家的規矩。”

奶奶侷促地捏着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好,好,小季說得對,奶奶聽你的。”

季泊琛抬了抬下巴,示意靳晏舟打開其中一個稍微小點的盒子。

裏面是一套顏色極其暗沉的灰黑色衣服。

款式老舊,看起來就像是酒店保潔阿姨的工裝。

“明天你就穿這套。”

“還有,明天的席位我都安排好了。你坐在偏廳那幾桌,主桌那邊都是貴賓,你去坐了也會不自在。”

我猛地走上前,擋在奶奶面前。

“季泊琛,你甚麼意思?”

“我奶奶是我的至親,是我唯一的長輩。你不讓她上主桌?”

季泊琛雙手插在兜裏,眼神冷漠。

“白湄芊,你又開始無理取鬧了是不是?”

“季家的主桌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奶奶連普通話都說不明白,到時候在主桌上出了洋相,丟的是整個季家的臉。”

他伸出手,像安撫一隻寵物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是爲了她好,免得她拘束。”

“蒔漫的父母明天也會來,他們是書香門第,坐在主桌能幫我們撐場面。”

我一把拍開他的手。

“蘇蒔漫的父母算你哪門子長輩?”

“我是跟你訂婚,還是她蘇蒔漫跟你訂婚?”

季泊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胡攪蠻纏?”

“蒔漫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父母就是我父母。季家和蘇家是世交,這是你能比的嗎?”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

“白湄芊,我能不顧門第偏見娶你,已經頂了很大的壓力。”

“你最好學會懂事一點,別讓我後悔這個決定。”

奶奶見我們吵起來,慌忙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芊芊,別吵了。”

“小季說得對,奶奶鄉下人,上不了檯面。坐哪兒都一樣,能看着你出嫁,奶奶就知足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灰黑色的衣服抱進懷裏。

“這衣服挺好,耐髒。”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讓我保持着最後一絲理智。

季泊琛看着奶奶的反應,滿意地勾了勾脣角。

“老太太比你明事理多了。”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

“明天早上我讓司機來接你們。記得把老太太收拾乾淨點,別把窮酸氣帶到雲璟閣。”

門被重重關上。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奶奶抱着那件形同下人工作服的衣服,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奶奶走過來,用粗糙的手背幫我擦眼淚。

“別哭啊,明天當新娘子,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

我緊緊抱住奶奶瘦弱的身體,聲音在發抖。

“奶奶,對不起。”

我曾經以爲,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懂事,就能融入他的世界。

就能讓奶奶跟着我過上好日子。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在季泊琛的骨子裏,我和奶奶永遠都是供他施捨、被他輕視的底層垃圾。

他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一個可以隨意揉捏、隨時爲他白月光讓路的附庸。

我鬆開奶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屬於我的華麗訂婚禮服上。

潔白的蕾絲,鑲嵌着碎鑽,美得像一場幻覺。

明天就是訂婚宴了。

是啊,季泊琛。

既然你這麼在乎季家的臉面,這麼在乎你和蘇蒔漫的體面。

那明天,我就在雲璟閣,把這層體面徹底撕碎。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