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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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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京城賤籍收屍人,專給刑場死囚斂骨縫屍。

今天這具屍,是三年前把我迷暈賣進青樓的新科狀元。

他說過要八抬大轎娶我。

金榜題名那夜,他往我茶裏下了M汗藥。

如今他得罪了丞相,判了腰斬。

丞相的女兒在刑場哭昏了三回。

我蹲在血泊裏縫他的屍,一針一線,多收了十兩銀子。

這十兩,我拿去屠戶家下了聘。

當晚洞房,狀元郎的殘魂跪在門檻外頭哭。

......

"縫屍費,三十兩。"

衙差愣了一下。

"沈娘子,往常不都是二十兩麼?"

我把針線簍子往地上一擱,蹲下身子掀開蓋屍的草蓆。

午後的日頭毒辣,蒼蠅已經聞着味來了。

腰斬的刀口齊整,從第三節脊骨斷開,內臟豁了一半在外頭。

我面不改色地把腸子塞回去,拿粗麻線穿了最大號的彎針。

"上下兩截,縫起來費事。"

我頭也不抬。

"三十兩,愛縫不縫。"

衙差抹了把汗,扭頭去跟那頭候着的貴人回話。

丞相府的馬車停在刑場外,帷幔遮得嚴嚴實實,隱約能聽見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

不一會兒,衙差跑回來,身後跟着個穿綢緞的丫鬟,手裏捧着銀匣子。

"我家夫人說,三十兩給你,務必縫得齊整,莫叫老爺入棺時……"

丫鬟說到一半,低頭看了眼地上那截身子,臉刷白,彎腰就吐了。

我把銀子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塞進懷裏。

活人怕死人,我見怪不怪。

這京城的刑場,我來了六年。

六年裏縫過三百多具屍,甚麼樣的S法都見過。

唯獨今天這具,我多看了一眼那張臉。

沈昭明。

永昌三年的新科狀元。

三年前春風得意,騎馬遊街,滿京城的姑娘往他身上扔花。

如今橫躺在菜市口的爛泥地裏,下半截身子還在三尺開外,血淌了一地。

我捏着針,從斷口處起針。

皮肉已經涼了,針扎進去沒有血珠子冒出來。

我縫得很仔細。

不是因爲心疼他。

是丞相府給了三十兩,得對得起這個價。

"阿蘅——"

我手一頓。

那聲音從我腳邊傳來,氣若游絲。

低頭一看,沈昭明的眼睛還睜着。

腰斬不是立死的刑。

上半截身子還有氣。

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抓,朝我的方向挪了挪。

我把他的手撥開,繼續縫。

"別動,線歪了。"

他的嘴脣翕動着,喉嚨裏咕嚕嚕往外冒血沫子。

"對不……起……"

我沒應他。

這三個字,三年前我在青樓的牀上醒來時就該聽到了。

不是現在。

不是在他只剩半條命的時候。

最後一針收了線,我拿剪子咬斷麻繩,把草蓆重新蓋上。

刑場外頭,丞相府的馬車簾子掀開一角。

丞相的女兒趙婉清探出半張臉,眼圈哭得紅腫,隔着幾丈遠看着我這邊,終究沒敢下車。

衙差過來搭話。

"那位趙夫人說,想要……最後看一眼。"

"看唄,誰攔着她了。"

衙差爲難地搓手。

"她說……她怕。"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她爹把沈昭明推出去頂罪的時候,也沒見她怕。

我把針線簍子收好,朝刑場外走。

經過那輛馬車時,帷幔後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

"你……你是他甚麼人?"

我腳步沒停。

"收屍的。"

2

六年前我叫沈蘅,是錢塘縣沈舉人家的獨女。

家裏雖不是大富大貴,一間私塾,幾畝薄田,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門第。

沈昭明是我爹的學生。

他爹早死了,娘洗衣裳養活他,供不起束脩,是我爹看他聰明,免了他的學費。

他在我家借住了五年。

五年裏,我娘給他做飯,我爹教他讀書,我把自己攢的壓歲錢偷偷塞給他買筆墨紙硯。

十五歲那年春天,他在後院的槐樹下拉住我的手。

"阿蘅,等我考上功名,我娶你。"

十七歲他中了。

我爹病重,家裏銀子全填了藥錢。

他要上京趕考,路費盤纏湊不出來。

我去找了城西的斂房。

錢塘那地方,替死人淨身穿衣、縫補入殮的活沒人願意幹。

賤籍,下九流。

可是銀子給得多。

我娘跪在門口攔我,拽着我的袖子哭。

"蘅兒你瘋了!沾了死人的賤籍,這輩子翻不了身!"

我把她的手掰開了。

"等他考上狀元就好了。"

他拿着我賣命掙來的銀子走的那天,拍着胸脯跟我爹保證。

"岳父放心,等我高中,立刻回來迎娶阿蘅。"

三個月後,喜報傳到錢塘。

沈昭明,永昌三年一甲頭名,欽點狀元。

我爹咳着血笑出了聲。

"好啊,好啊,蘅兒苦盡甘來了。"

我連夜趕製了一身新衣裳,等着他來接我。

等了一個月,來的不是八抬大轎。

是他一個人,輕車簡從,趁夜進的門。

他坐在堂屋裏喝茶,笑容還是那個笑容,溫文爾雅,謙遜有禮。

他說京城居大不易,要打點上下,讓我再等等。

然後他端起茶盞遞到我面前。

"路上帶的好茶,你嚐嚐。"

那茶是苦的。

不是茶葉的苦,是藥的苦。

我喝了兩口就覺得不對,手腳開始發軟。

茶盞摔在地上的時候,我看見他站起身,退後兩步,捂住了鼻子。

"阿蘅,你身上那個味……"

他皺着眉,嫌惡地別過臉去。

"我要娶丞相的女兒。你這個樣子,我帶不出去。"

我癱在地上,意識一點點模糊。

最後聽見的,是他跟門外的人交代。

"送去城東的醉紅樓,銀票……三百兩?"

3

我是在一張陌生的牀上醒來的。

滿屋子脂粉味,混着一股子黴腐的潮氣。

頭頂是塊暗紅色的紗帳,褪了色,破了好幾個洞。

我使勁想坐起來,胳膊沒有力氣,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卸開又裝回去的。

門外有人說話。

"昨夜送來的那個,醒了沒有?"

"還沒呢,鴇母,藥勁大着呢,再睡半日。"

"甭管了,晚上就有客,到時候灌兩口酒就成。你瞧瞧她那張臉,生得倒是不賴,能賣上價。"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把我賣到了青樓。

門栓從外頭鎖着,窗戶釘了木板。

我摸遍了整間屋子,只找着一把斷了半截的銅簪。

那是我自己頭上的。

我攥着那半截銅簪坐了一整天,想了很多,又甚麼都沒想清楚。

夜裏,鴇母帶着龜奴來開門。

"姑娘,賞臉出來見見客?"

我沒動。

"不賞臉也行。"

鴇母笑了,回頭努努嘴。

兩個膀大腰圓的龜奴進來架我。

我用那半截銅簪紮了一個人的眼睛。

屋裏頓時鬼哭狼嚎。

鴇母尖叫着後退,我搶了門口的銅盆,滾燙的洗臉水潑了一地。

"瘋子!這個賤人瘋了!"

我知道我跑不出去。

三層樓,每層都有人守着,門口還有打手。

昨夜我被送進來的時候是睡着的,如今清醒了,更走不掉。

所以我沒有跑。

我把那半截銅簪對準了自己的臉。

從右邊額角開始,一道一道,往下劃。

血糊住了我的眼睛,疼得我幾乎暈過去,可我沒停手。

鴇母的叫聲變了調。

"攔住她!那張臉值三百兩!"

來不及了。

等她們把我按住的時候,我的右臉已經血肉模糊,從眉骨到下頜,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鴇母看着我那張臉,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賠錢!你這個爛貨,三百兩!誰來賠!"

一張毀了的臉,在青樓一文不值。

留着白喫飯,鴇母不肯。

打死扔亂葬崗,又怕惹官司。

最後是青樓後門的老媽子可憐我,趁夜把我從後頭柴房放出來的。

她往我手裏塞了個饅頭。

"姑娘快走吧,可別回來了。"

我捂着臉,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夜路上。

錢塘回不去了。

我爹那時已經死了,我娘改了嫁,老宅賣給了旁人。

我身無分文,臉上的傷還在流血,五月的夜裏冷得發抖。

走了兩天,走到了京城南門外的義莊。

義莊的趙掌櫃看了我的手藝。

縫屍的針腳,又細又密。

"你以前幹過這行?"

"幹過。"

"那留下吧,管喫管住,一個月二兩銀子。"

我就在義莊住了下來。

臉上的傷結了痂,留下一道醜陋的疤,從右眉拖到腮邊。

趙掌櫃從不問我的來歷。

這一行乾的就是陰間的活,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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