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的家鄉有個規矩，孩子出生時，父母要當場作一首詩，名字就從詩裏取。

大哥出生那天，爸媽推敲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取了“星野”二字。

媽媽說，這兩個字是從“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裏挑的。

輪到我出生，爸媽說這破規矩太折騰人，沒必要守。

戶口本上寫了“二毛”，家裏第二個毛頭小子的意思。

我也認了。

直到弟弟出生那晚，爸爸在產房外踱了一百多圈。

他念出那首詩的時候，眼眶都紅了。

“慕天池之浩渺，白玉生輝照九霄。”

弟弟的名字叫慕白。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拿着戶口本找到媽媽，說我也想改個名字。

媽媽頭都沒抬，在廚房切着排骨。

“改甚麼改，叫了十幾年了，改了別人還以爲你是騙子。”

我說大哥有詩，弟弟有詩，我也想要一首屬於我的。

爸爸從客廳探出頭，擰着眉毛。

“就你事多，名字是拿來叫的，又不是拿來裱的。”

弟弟在旁邊假裝無辜地扯我袖子。

“二哥，要不把我名字裏的‘慕’字給你？”

媽媽一把摟過弟弟，瞪我一眼。

“你別嚇你弟弟，他的名字是我跟你爸精心取的，一個字都不能動。”

我突然就笑了。

原來他們口中的“沒必要”，只是對我沒必要。

二毛這個名字，我不要了。

連帶着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我轉過身，沒再看他們一眼。

客廳裏傳來爸爸不耐煩的聲音。

“你看他那副死樣子，給他慣的。”

“明天就是星野的升學宴，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事。”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

“爸，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客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爸爸手裏拿着電視遙控器，愣住了。

媽媽端着切好的排骨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十八歲怎麼了？不過個生日還能少塊肉？”

“你哥考上了一本，這纔是咱們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你跟着瞎湊甚麼熱鬧？”

門鈴恰好在這時響了。

大哥沈星野趿拉着限量版球鞋，慢悠悠地去開門。

同城配送員提着一個巨大的雙層透明蛋糕盒站在門外。

“沈星野先生是嗎？您的升學祝賀蛋糕。”

沈星野笑着接過來，放在茶几正中央。

旁邊正在玩手機的沈慕白立刻歡呼着湊了過去。

“哇，好酷的蛋糕！大哥真厲害！”

蛋糕頂端是用翻糖捏的一個穿着學士服的小人。

旁邊用黑巧克力牌寫着一行字。

祝星野前程似錦，永遠驕傲。

那是媽媽的字跡。

我盯着那塊巧克力牌看了很久。

在這個家裏，沈星野考上一個普通一本，值得全家提前半個月張羅。

而我，同樣在今天滿十八歲，卻沒有一個人記得。

“媽，我也想喫蛋糕。”我平靜地開口。

媽媽解圍裙的手頓了一下，狠狠剜了我一眼。

“喫甚麼喫！這蛋糕是用新西蘭空運的動物奶油做的，六百多一個！”

“這是專門給你哥慶功的，你懂不懂規矩？”

沈星野在一旁冷笑出聲。

“沈二毛，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麼成績，一個在重點班墊底的廢物，好意思喫我的慶功蛋糕？”

我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沒說話。

重點班墊底？

那是因爲我上週請了三天假，去省裏參加了全國物理競賽的決賽。

落下了月考。

班主任給家裏打過電話，但接電話的爸爸只聽了半句“沒參加考試”，就直接掛斷了。

沈慕白咬着一根棒棒糖，扯了扯沈星野的袖子。

“大哥，二哥可能就是饞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無辜極了，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二哥，要不我待會兒把蛋糕邊上的巧克力都挑出來給你留着吧？”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這話說得極其巧妙。

既彰顯了自己的大度，又坐實了我“嘴饞”和“不懂事”的罪名。

果不其然，媽媽立刻心疼地把沈慕白拉到身後。

“慕白，你不用管他！巧克力你自己留着喫。”

“他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天生是個討債的！”

爸爸重重地把遙控器摔在茶几上。

“沈二毛，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惹全家人不痛快？”

“不想待就在房間裏待着，少出來礙眼！”

我看着這四個“相親相愛”的家人。

突然覺得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好。”

我點點頭，轉過身。

走向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由儲物間改造而成的狹小臥室。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沈慕白在外面小聲說話。

“媽，二哥好像真的生氣了，要不我還是把我的零花錢拿出來，給他買個小蛋糕吧。”

媽媽的聲音裏滿是慈愛。

“還是我們慕白懂事，你別理他，他就是個白眼狼，養不熟的。”

“快去洗手，咱們馬上切蛋糕。”

我靠在冰冷的木板門上，聽着外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祝你前程似錦，祝你歲歲平安......”

他們甚至還給沈星野唱起了歌。

我走到那張只能放下一張單人牀的書桌前。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

國家最高保密級別科研項目，天才少年班，本碩博連讀。

全省只有兩個名額。

我拿到了其中一個。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沈二毛。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幾個燙金的大字。

十八歲了。

我是該換個名字，也該換個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