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宴會廳在酒店三樓。

親戚們到得比我們早，三三兩兩聚在走廊裏，抽菸的、逗孩子的、舉着手機拍充氣拱門的，人聲嘈雜。

我媽一出電梯就像換了張臉，眼角堆着笑，挨個打招呼，聲音亮得能蓋過走廊的喧鬧。

她攥着我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怕我跑了，半推着我往人羣裏走：“這是我們家念念，考上醫學院了，咱們家頭一個大學生。”

親戚們瞬間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恭喜。 我淡淡點頭道謝，臉上掛着一層客氣的笑。

我媽站在旁邊，眼睛亮得驚人，好像真的在爲我驕傲。 可我看着她的臉，腦子裏反覆回放的，是昨晚錄音裏她帶着哭腔的算計。

表姐徐麗從人羣裏擠過來，一把抱住我。 她比我高半個頭，下巴抵在我肩上，聲音發悶：“念念，你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平時捨不得喫飯？” 她的心疼是真的。

小時候我住奶奶家，她總偷偷給我帶零食；奶奶走後，也只有她偶爾發微信問我生活費夠不夠。

我媽看着我們抱在一起，眼眶倏地紅了。 她沒出聲，就那麼紅着眼抿着嘴，像在看一出感人至深的親情大戲。

徐麗回頭看見她的樣子，也跟着鼻酸，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姨媽你別難過，念念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媽抹了抹眼角，聲音發啞：“這些年是我對不起念念，今天就想讓大家都知道，我女兒有出息。”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有人說她不容易，有人說我懂事，還有人拍我肩膀，讓我以後好好孝敬父母。

我站在人羣中間，聽着這些話，一個字都沒信。

靠窗那桌坐着三奶奶。 她是我奶奶的妯娌，家族裏輩分最高，脾氣也最硬。當年奶奶葬禮上，她指着我爸的鼻子罵他不孝，我爸至今躲着她走。

她看見我，只淡淡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回禮。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看穿了所有戲碼。

進了宴會廳，我在主桌的椅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 紅紙條寫的 “陳念”，緊挨着 “陳建國” 和 “劉美娟”。

主桌。 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在這個家裏，坐上主桌的位置。

酒過三巡，我爸站起身，扯了扯緊繃的襯衫領口，大步走上臺。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 “今天，”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是我女兒陳唸的升學宴。這孩子從小懂事，學習爭氣，考上了最好的醫學院。”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說起來，我這個當爸的，這些年確實對不起她。小時候把她放鄉下奶奶家，後來奶奶走了，她一個人讀寄宿學校。我跟她媽忙着做生意，沒顧上照顧她。” 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眼眶紅了。 “今天當着各位親戚的面，我想跟念念說一句 —— 爸爸對不起你。”

臺下安靜兩秒，有人帶頭鼓起掌。 掌聲稀稀拉拉，夾雜着幾句 “老陳不容易” 的感慨。我媽坐在我旁邊，已經開始抹眼淚，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指尖搭在冰涼的酒杯底座上，一圈一圈地轉，面無表情。

我爸在臺上繼續說，說以後要好好補償我，說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 說到 “互相幫襯” 四個字時，他的語調猛地一沉，從愧疚變成了沉痛。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兒子陳浩，前段時間查出了白血病。”

臺下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剛拿起筷子的人停住了，說笑的人噤聲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聚向臺上。

“配型結果出來了，我和他媽都不行。”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只有他姐姐 —— 只有念念的骨髓，能救浩子的命。”

唰的一下。 全場幾十道目光，像被繩子牽着似的，齊齊砸在了我身上。

我媽立刻站起來，走到我椅子旁，一隻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鉗子一樣箍着我，像怕我起身跑掉。 “念念，” 我爸在臺上看着我，眼裏全是淚，“爸爸求你，救救你弟弟。”

我媽的眼淚滴在我肩膀上，燙得驚人。 她彎下腰，臉貼在我耳邊，聲音又小又抖，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勁兒：“念念，媽媽也求你。你是姐姐，你得救他。”

表姐徐麗捂着嘴，眼眶通紅。

周圍的親戚們也跟着紅了眼，有人嘆氣，有人抹淚，勸我的聲音此起彼伏。

“念念，你爸都這樣了，快答應啊。”

“你是姐姐，救弟弟是應該的啊。”

“孩子還那麼小，你忍心嗎？”

我抬眼看向臺上。

我爸握着話筒，膝蓋一點點彎了下去。 “撲通” 一聲，他直直跪在了舞臺中央，舉着話筒重複：“爸爸求你了，救救你弟弟。” 話筒把他的哭腔放得巨大，在宴會廳裏來回撞，震得人耳膜發疼。

我媽也順勢 “噗通” 跪在我腳邊，雙手攀着我的膝蓋。 她仰着臉看我，眼淚順着下巴砸在地磚上，砸出一小片溼痕。 周圍的椅子被拖動，騰出更大的空地，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盯着我等一個答案。

徐麗急得臉都紅了，衝我喊：“陳念！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在臺上聲淚俱下，一個在腳下死死攀附。

我沒伸手去扶。

我緩緩站起身。

我媽的手從我膝蓋上滑下去，身子晃了晃。 我爸也從地上撐着站起來，把話筒遞向我，手還在抖。

他以爲我要答應了。

我媽仰着的臉上，眼淚還掛着，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揚。

我接過話筒，沒看他們，徑直走向牆邊的投影儀。

“我也給爸媽準備了一份驚喜。” 我對着話筒，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請大家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