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從小跟着奶奶在鄉下長大。十歲那年奶奶走了，牀邊只有我一個人。

我攥着奶奶的老人機，給我爸打了七個電話。

七個，一個都沒接。

此後十年，整整十年，一通電話、一條消息、一分錢都沒有。

直到我考上醫學院，消失多年的父母突然出現，說想我了，說要爲我辦升學宴，說要好好補償我。

……

收到醫學院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念念啊，是媽媽。媽媽想你了。” 電話那頭是刻意壓出來的哽咽，像提前排練過無數遍。

“你考上大學，我和你爸高興得一宿沒睡。合計着給你辦場升學宴，風風光光的。念念，明天回家吧。”

她頓了頓，補了句：“你弟弟也一直唸叨你。”

我輕聲說好，掛了電話。

想我？

我倒想看看，十年不見，他們到底是怎麼 “想” 我的。

我從小跟着奶奶在鄉下長大。十歲那年奶奶走了，牀邊只有我一個人。

我攥着奶奶的老人機，給我爸打了七個電話。

七個，一個都沒接。

後來從表姐嘴裏才知道，那天是我弟陳浩的生日。我爸媽帶着他去了市裏的遊樂園，玩到天黑纔出來，手機扔在儲物櫃裏，根本沒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給他們打過一個電話。

他們也一樣。整整十年，一通電話、一條消息、一分錢都沒有。

今天這通，是十年來的頭一回。

坐了三個小時大巴到縣城，我媽早就在樓下等着了。看見我就快步跑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力道緊得發疼：“念念都長這麼大了，是媽媽對不起你，這次回來可得多住幾天。”

我爸站在單元門口，腆着發福的肚子衝我點頭：“回來了就好。”臉上堆着客套的笑，像在接待一個遠房親戚。

進門的第一眼，我就看見了客廳那面牆。

滿滿一牆照片。

陳浩的滿月照、百日照、幼兒園領獎、小學運動會、初中開學典禮、十五歲生日宴…… 從出生到十五歲，一張不落，密密麻麻鋪了整面牆。

我站在牆前，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

沒有我的。

一張都沒有。

我媽往廚房走，聲音飄過來：“先喫點水果，媽給你燉了排骨，包了你最愛喫的韭菜雞蛋餃子。”

我爸拿着手機去了陽臺，電話打得旁若無人。

我望着滿牆照片，忽然就笑了。

一個家裏，連一張你的照片都找不到，那你在這個家，就不算個人。

只是個名字。一個需要的時候，纔會被想起來的名字。

晚飯桌上，我爸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裏，酒氣混着笑意撲面而來：“念念啊，你考上醫學院，爸真高興。咱們家終於出個大學生，還是學醫的，以後有大出息。”

我媽在旁邊紅着眼眶點頭：“你奶奶要是還在，不知道該多高興。”

我咬了一口排骨。

鹹了。

一張餐桌的距離，隔着十年沒說過話的空白。

我爸喝了口白酒，臉漲得發紅：“爸都安排好了，升學宴就定在縣城最好的銀都大酒店，後天開席，把親戚都請來，風風光光送我閨女上大學。”

“不用了。” 我放下筷子，“過兩天我直接去學校報到。”

“那怎麼行！” 我媽猛地拍了下桌沿，話說到一半又慌忙收住，“這麼多年沒好好給你辦過事，這回必須辦。日子都訂好了，你表姐她們也都來。”

她那句 “十年沒” 的尾音吞得太快，像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得花不少錢吧。” 我抬眼看她。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爸大手一揮，底氣十足，“爸做建材這麼多年，這點錢還拿得出。你就安心在家待着，明天穿漂亮點，讓親戚們都看看，我陳建國的閨女多有出息。”

那天夜裏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紋，毫無睡意。

凌晨兩點多，門縫底下漏進一道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飄了進來。

他們以爲我睡熟了。

我本來不想聽。

直到我聽見了陳浩的名字。

我媽在哭，聲音壓得很低：“浩子的配型結果出來了，我和你都不行。”

我爸沉默了幾秒，吐出了三個字 —— 我的名字。

我瞬間從牀上坐了起來，光着腳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聲音一下子清晰了。

我媽帶着哭腔：“她…… 她能同意嗎？”

我爸的聲音冷得像冰：“由不得她不同意。”

翻文件的沙沙聲響起，我爸又說：“配型的事先別告訴她，明天宴席上再說。”

我媽的哭聲裏裹着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當着那麼多親戚的面，她要是還不肯捐，就是沒良心。到時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必須當衆提。” 我爸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那麼多親戚看着，她不想捐也得捐。”

我站在門後，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伸進了睡衣口袋，摸出了手機。

解鎖，點開錄音，把話筒對準了門縫。

裏面的對話還在繼續。我媽怕我跑，我爸嗤笑一聲，說一個女孩子能跑到哪去。我媽嘟囔了句 “這些年確實虧待她了”，我爸沉默幾秒，扔出一句話。

“她要是不捐，就當沒這個女兒。”

我媽沒反駁。

沒有一句 “她也是你女兒”，沒有一句 “你別這麼說”。

她只是嘆了口氣，輕聲說：“那行吧，明天再說。”

我輕輕合上門，回到牀邊坐下。

手機屏幕上的錄音計時還在跳。我點了停止，保存，點開重播。

一遍，兩遍，三遍。

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下來的，我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溼了。再抹，就沒了。

說不上是恨，還是難過。

十年了。他們還是一點都沒變。

但我，早該變了。

天亮了。

升學宴，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