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五天後，也就是8月22日週五晚上，十點零八分。

李偉還在外地出差，我剛把女兒哄睡着，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突然聽到敲門聲。

咚。咚。咚。

不急不慢，整整三下，間隔均勻。我看了一眼貓眼。樓道燈亮着，外面站着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穿着黑色夾克，短髮，背對着貓眼，看不清臉。

我屏住呼吸，沒出聲。

他又敲了三下。

“張叔在家嗎？”

聲音不大，但走廊裏有迴音，聽得清清楚楚。

我心裏咯噔一下。張大爺已經走了五天了——張大爺是8月18日週一走的，今天已經是22日了，小區裏該知道的都知道。這個男人明顯是新面孔，不是這棟樓的住戶。

“張叔不在的話，他兒子回來了嗎？”他又問了一句。

我仍然沒吭聲。心臟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等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腳步聲往樓下走了。我貼着門聽了很久，確認他真的走了，才慢慢挪到沙發邊坐下。

拿出手機，我翻到小區業主羣，往上翻了翻這幾天的聊天記錄。沒有人提到有陌生人進出。我又翻到物業的通知欄，最近也沒發過甚麼維修或者入戶檢查的公告。

也就是說，這個人不是物業，不是快遞員。

他是來找張大爺的。或者說，是來找那筆錢的。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去物業問了一嘴。

“王姐，昨天晚上有沒有人登記訪客？大概十點多，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物業的王姐四十多歲，胖乎乎的，正在前臺整理繳費單據。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啊，昨天晚上值班的小劉沒跟我說有訪客。怎麼了？”

“沒事，就是看到一個陌生人在樓道里轉悠，有點擔心。”

“哦，可能是找人的吧。最近小區外來人員確實多了點，上次還有個推銷淨水器的混進來了。我跟保安說了讓他們注意點。”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回家路上，我在小區花壇邊遇到了門衛老李。他正蹲在那兒抽菸，看見我，笑呵呵地說：“小敏啊，今天沒帶孩子出來曬太陽？”

“李叔，我想問您個事。”我蹲下來，跟他平視，“上週，您有沒有注意到六樓張大爺家來過甚麼人？”

老李把煙掐了，想了想。“張大爺啊……他走得突然，可惜了。上週？我想想……”

他皺着眉頭回憶。“好像是週日晚上吧，我值夜班，看到有個年輕人上了樓。穿得挺利索的，不像送外賣的。我當時還琢磨呢，張大爺平時不怎麼有客人。”

“幾點？”

“大概……十點多？十一點？記不太清了，反正不早了。”

十點多。十一點。

張大爺發那條“別開門”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

也就是說，那個年輕人上樓之後，張大爺發了一條消息。然後他就死了。

下午兩點，李偉回來了。

他進門放下行李，抱了抱女兒，然後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我提前回來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事，我越想越不對勁。”

“怎麼了？”

“我昨晚跟同事喫飯，聊起來，有個哥們兒在銀行風控部門上班。我隨口問了一句，普通人家裏突然冒出五十多萬現金，甚麼情況。你知道他怎麼說？”

“說甚麼？”

“他說，大概率是兩種。一種是賭資，地下錢莊那種。另一種更麻煩，洗錢。有人把錢分散存在不同人名下，或者用各種方式把黑錢洗白。張大爺是退休會計，你說過吧？這種人最容易被盯上。”

我看着他，喉嚨發乾。“你是說，張大爺可能在幫人洗錢？”

“我不是說他自願的。”李偉的表情變得嚴肅，“也可能是被脅迫的。他兒子在國外，萬一出了甚麼事，老人家爲了保兒子，甚麼都願意做。”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裏。

我想起張大爺每次塞給我的橘子。想起他每次說謝謝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想起他那間永遠拉着窗簾的客廳。

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老人。

當天晚上，九點半。

敲門聲又響了。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直接湊到貓眼上看。

還是那個人。黑色夾克，三十多歲。但這一次，他面前站着另一個人，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提着一個公文包。

黑夾克說了句甚麼，西裝男點了點頭，然後走上前，敲了敲我的門。

“您好，請問張叔在家嗎？我們是他的朋友。”

聲音溫和，語氣得體，像是在拜訪一位長輩。

我攥着手機，手指懸在110上面，沒有按下去。

“張叔前幾天身體不太好，我們來看看他。”西裝男又說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氣，開了口，隔着門說：“張大爺上週走了。你們不知道嗎？”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西裝男說：“……走了？”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很微妙的停頓。不是悲傷，不是驚訝。更像是確認。

“猝死的，警察來過了。”我說，“你們要是他朋友，可以去派出所問問情況。”

又安靜了幾秒。

“好的，謝謝。”西裝男說完，兩個人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之後，我靠着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渾身發抖。

他們的反應不對。

正常的朋友聽到噩耗，第一反應是震驚、追問、甚至難過。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確認了一個事實，然後走了。

就好像他們不是來探望張大爺的。

他們是來確認他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