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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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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發現未婚夫養外室那天,我正爲他雕刻狀元及第的皮影。

刀尖刺破手指,鮮血染紅了皮影的眼。

他曾說:“若高中狀元,必以十里紅妝娶我這市井手藝人。”

如今他高中了,卻嫌棄我滿手老繭,配不上他的官威。

他不僅娶了高門貴女,還要把我納爲賤妾,供他把玩。

我不願,他便命人踩碎了我的雕刀,廢了我的右手。

他以爲斷了我的生計,我就會像狗一樣跪伏在他腳下。

可惜他不知道,我左手刻出的皮影,能演盡人間百態,也能斷送他的前程。

......

沈硯的探花府門前掛着大紅燈籠,一排排綿延到長街盡頭。

我站在人堆裏,懷中揣着那張雕了三個月的"狀元及第"皮影。

牛皮磨得透亮,染料是我跑了七家鋪子才配齊的礦色,狀元袍上的暗紋一刀一刀,刻了整整四十七天。

他不是狀元,是探花。

但他走的那年跟我說:“阿影你就照着狀元刻,我沈硯說到做到。”

迎親的嗩吶聲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花轎從我面前經過時,轎簾掀了一角,露出新娘子赤金點翠的鳳冠。

那鳳冠上一顆東珠,夠我賣三年的皮影。

我撥開人羣往前擠了兩步,正好看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沈硯。

他穿探花紅袍,烏紗帽下那張臉比三年前白淨了許多,下巴上蓄了短鬚,是京城官員時興的做派。

"沈硯!"

我喊他的名字,嗓子劈了。

他低頭看我。

鞭炮聲太響,我又喊了一遍:"沈硯,是我,阿影!"

他的臉色從愣怔變到驚慌,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乾淨。

不過三息的功夫。

我還沒來得及把懷中的皮影掏出來,馬背上的人已經偏過頭,對身旁的小廝低語了幾句。

兩個膀大腰圓的家僕擠過來,架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開我!沈硯!你看看我是誰!"

沈硯身邊的小廝揚聲道:"探花郎大喜之日,哪來的瘋婦衝撞,拖下去!"

我被拖出人羣時,後腦勺磕在石階上,眼冒金星。

滿街的人都在笑,笑這個灰頭土臉的女人不知好歹,大喜日子跑來撒潑。

懷中的皮影被擠壓得變了形,狀元帽的一角折斷了。

我爬起來,膝蓋的皮蹭掉一塊,血順着小腿往下淌。

迎親的隊伍已經走遠了。

嗩吶聲、鞭炮聲、道喜聲,所有的熱鬧都跟我沒關係。

我蹲在街角,把皮影從懷裏掏出來,一點點把折斷的帽角捋平。

手指上三年攢下的刀繭,磨得皮影邊緣毛糙。

三年前沈硯赴京趕考,盤纏是我在瓦舍賣了六個月的藝攢下的。

他走那天,我把最後二兩碎銀塞進他的包袱,自己兜裏只剩了三十個銅板。

他握着我的手說:“阿影,等我回來娶你。”

我不光信了,還日夜趕工雕皮影去瓦舍演,眼睛熬得看東西起霧,手上的刀傷連舊疤摞新傷。

我攢下銀子,一筆筆託人往京城送,怕他喫不飽穿不暖,怕他在京城被人瞧不起。

他的回信越來越短,從一開始的三頁紙,到後來只有五個字,"銀已收,勿念。"

我沒多想,以爲是功課忙。

直到半年前,隔壁巷子劉嬸的兒子從京城回來,酒後多嘴漏了一句:"沈公子在京城出入太傅府,排場大得很呢。"

我連夜收拾包袱上了京。

懷裏揣着那張還沒刻完的皮影,和他三年前留下的婚書。

2

我在探花府後門蹲了三天。

門房說沈大人公務繁忙,不見客。

第二天說沈大人出門赴宴,不在府中。

最後我直接堵住了門房的去路,把婚書拍在他臉上。

門房的臉色變了,他把婚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進去通報。

半個時辰後,一頂小轎從側門出來,把我抬進了城西一處偏僻的別院。

院子不大,前後兩進,牆角種着幾株枯了的海棠。

沈硯坐在正堂,桌上擺着茶,茶是涼的。

他沒穿官服,一身家常的鴉青長袍,腰間墜着羊脂玉佩。

那玉佩我認得,是太傅府的物什。

"你來了。"

他語氣客氣。

我把婚書擱在桌上推過去:"沈硯,你欠我一個交代。"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面不改色:"甚麼交代?"

"你答應娶我的。"

他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三年前高了半個頭,俯視着我,目光憐憫:"你看看你的手。"

我下意識把手縮到袖子裏。

"再看看你身上的衣裳。"

我穿着趕路時穿的粗布褂子,前襟沾了灰。

"太傅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嫁妝鋪了半條長安街。你呢?你拿甚麼跟人家比?"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着笑,跟當年在皮影戲臺前許諾要娶我時,一模一樣的嘴角。

我抓起桌上的茶盞,涼茶潑在他的鴉青袍子上。

"沈硯,你喫我的,用我的,花我的銀子進京趕考,如今做了探花郎就翻臉不認人?"

他低頭看了看袍子上的茶漬,皺了皺眉。

"我可以給你銀子。"他說,"三百兩,夠你回去開個鋪子。"

"我不要你的銀子!"

"那你想要甚麼?"他靠在桌沿上,雙臂抱在胸前,"名分?你要想清楚,你一個市井手藝人,能給的名分只有妾。"

"你說過娶我!明媒正娶!"

"我說過很多話。"沈硯拍了拍袍子上的水漬,口氣輕描淡寫,"考前燒香拜佛,我還說過要給城隍廟捐一百兩香油錢呢,你信麼?"

3

他把婚書撕了,當着我的面,一片片扔進炭盆裏。

火苗舔上紙邊,三年前他親手寫的八字和盟誓,燒成了灰。

"做我的妾,衣食無憂。不做?我送你回鄉,從此兩不相干。"

我盯着炭盆裏捲曲的灰燼,指甲掐進掌心。

"沈硯,你會後悔的。"

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居高臨下的篤定,覺得我一個市井女子,翻不出甚麼浪。

"你以爲你是誰?哪怕當年沒有你,我照樣中的探花。"

我轉身要走,兩個家僕堵在門口。

沈硯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說:"想清楚再走,這個別院,進來容易出去難。"

我被關在別院裏七天。

頭兩天我不喫不喝,到第三天餓得站不穩,被一個粗使婆子灌了半碗稀粥。

沈硯帶着他的新夫人崔氏來了。

崔氏生得白淨秀麗,挽着時興的京城髮髻,渾身綾羅。

她打量我的模樣,跟打量一隻猴子沒區別。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未婚妻?"崔氏掩嘴笑了笑,"手倒是粗,像個泥瓦匠。"

沈硯賠笑。

爲了在新夫人面前表忠心,他比獨自面對我時更加刻薄:"不過是從前鄉下的鄰居,非說我們有婚約,糾纏不休。"

我咬着牙,一字字從喉嚨裏擠出來,"你管跪在我家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響頭、喝了合巹酒的人叫鄰居?"

沈硯的臉色變了,他回過頭瞪我。

崔氏冷着臉走了。

當晚,別院的門被踹開。

四個家僕衝進來,按住我的手腳。

沈硯站在廊下,青筋從額角暴起。

"阿影,是你逼我的。"

他從家僕手裏接過我的雕刀匣子。

那匣子是我爹傳給我的,紫檀木,銅鎖釦。

沈硯把匣子翻過來,雕刀嘩啦啦倒在青石地面上。

他抬腳,一把一把踩斷。

刀柄斷裂的聲音,比骨頭碎掉更讓我疼。

我掙扎着撲過去,被家僕死死摁住。

十二把雕刀,家傳三代,我爹臨終前握着我的手說:“阿影啊,這套刀比命重要。”

全碎了。

沈硯踩完最後一把刀,蹲下來捏住我的右手腕。

"你不是靠這隻手喫飯麼?"

他笑得文質彬彬,把我的手按在門檻上,對家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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