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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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不管多冷多熱的天氣，家裏的空調最多隻能開兩臺。

一臺在爸媽臥室，一臺在哥哥臥室。

哥哥十二歲生日那天，我被趕出了他的房間，從此失去了吹空調入睡的資格。

夜深人靜，他們蓋着被子安然入睡的時候。

我卻躺在自己逼仄臥室裏的涼蓆上，大汗淋漓睜眼到天亮。

汗水從我頭上滑到臉上，又從臉上滴到身上。

一翻身，格子涼蓆還經常黏住我身上的肉。

夜裏氣溫攀升到40度的那天，我終於忍無可忍從客廳保險櫃裏偷出了我臥室的空調遙控器。

沉寂了八年的老古董嗡嗡作響，吐出的風帶着濃重的灰塵味道。

涼風送來沒多久，我媽就帶着一身寒意闖進我房間。

“江琳琳，誰允許你偷偷開空調的？電費這麼貴，開一分鐘就要花一分鐘的錢，你出嗎？”

我張了張嘴，嗓子裏乾乾的發不出聲。

......

黑暗裏，我媽的眼神滿是厭惡。

她“啪”的一聲打開燈，昏黃的燈光頓時灑滿整個屋子。

熱度又上升了些。

她快步走到窗戶邊，把我的窗戶拉開。

“晚上溫度下來了，外面也有風，你打開窗戶不就行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吹空調享福，哪兒來的道理！”

她喋喋不休，站在我牀邊數落個不停。

我將被汗殷溼的枕巾舉到她面前。

“媽，可是我熱——”

話音未落，我媽一巴掌拍掉了它。

“夏天就是出汗的季節，出出汗怎麼了？怎麼大家都不說熱，就你天天喊着熱，你是熱死鬼轉世的嗎？”

我媽罵我的聲音吵醒了我哥。

他打開門，裹着被子走過來。

“又怎麼了？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嘴角帶着自嘲的笑。

他吹16度的空調，裹着冬天的厚被子。

而我卻熱的只能穿小背心躺在牀上，用掌心護住肚臍眼。

其實在他12歲之前，我也是享受過幾年吹空調的日子的。

那會，我從來不覺得盛夏難捱。

可自從我哥12歲生日那天，他就覺得自己長大了，不想再跟我睡一個屋了。

我放學回來時，就發現自己的東西都被扔進了爸媽專門爲我騰空的書房裏。

從那天起，這個只能放下一張牀和一個書桌的空間就成了我的臥室。

這一住，就是八年。

而書房裏的空調，自我搬來後，就再也沒開過。

我媽神情一軟。

“你出來幹甚麼？一冷一熱小心感冒。”

“你妹不聽話，我教育教育她，你好容易放假回來，先回去睡覺吧......”

她轉身準備走。

破天荒的，我一把拉住了她，提出了這麼多年來的第一句異議。

“我熱，我也要吹空調。”

哥哥嗤笑一聲。

“你？也配？”

“江琳琳，在這家裏你排第幾需要我提醒你嗎？想吹空調，先考上211再說吧！”

我媽也附和。

“在這個家，我和你爸是掙錢的，你哥考上碩士是給我們掙面的，自然有享受空調的資格！”

“你呢？高考沒考好就算了，還天天要這要那的，真是得寸進尺！”

提起這個，我紅了眼眶。

他們不會不知道。

我高考那年恰逢百年難遇的厄爾尼諾天氣。

高溫酷暑，熱的學校都放了假，改爲線上教學。

別人在家吹空調上網課刷題的時候，我卻因爲中暑上吐下瀉，幾乎要住在醫院裏。

半個月都沒恢復好。

高考那天，我是帶病上場的。

考第一場語文的時候我最難受，在老師的陪同下跑了三次廁所。

等我回來的時候，時間已過半。

要不是差作文丟的那二十分，我說不定也能穩上211——

而這一切，落在爸媽嘴裏，只是輕飄飄一句“誰讓她自己身體不好、不爭氣”，更成了我不配吹空調的鐵證。

看到我的神情，我媽毫無反應，撂下一句“矯情”就跟我哥回去了。

臨走時，她抄起我桌上的剪刀，剪斷了空調線。

“江琳琳，我看你還怎麼吹！”

不僅如此，她離開時還從外鎖上了我的門。

門外，傳來她的聲音。

“我說過，晚上睡覺時家裏只能有兩臺空調開啓，你大半夜不睡覺去客廳偷東西，誰慣的你這種毛病？今天晚上留在屋裏，給我好好反思反思！”

我滿臉絕望。

她把門鎖上，就徹底斷掉了穿堂風的去路。

臥室的溫度持續攀升。

我從牀上翻身下來，跌跌撞撞跑到窗邊，將半個身子探出去，想感受靜謐夜裏的微風。

可惜，這個天氣下，連送來的風都帶着熱浪。

我跪坐在窗邊，靠着冰冷的瓷磚，枯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