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崩老頭

“崩老頭，雖然說是老頭，其實目標羣體是三十到五十之間的老登。”

“那爲甚麼不叫崩老登？”

祝餘不解。

“你甭管叫啥，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璐璐吐出一口電子煙，青白色的煙霧噴在祝餘臉上，祝餘眯了眯眼。

“早中晚按時發問候，開口就要叫哥哥，三聊一索懂不懂？”璐璐翹起二郎腿，睡裙滑到大腿根，上面的紋身割線暈出青色。

祝餘搖搖頭。

璐璐清了清嗓子，“你要上來就要錢是不是傻叉？”

祝餘點點頭。

“所以先聊天降低對方警惕，先要點奶茶錢，再聊幾次要打車錢，慢慢的就可以要房租、醫藥費、節日費…”

祝餘嚥了咽口水。

璐璐拿出自己的貼鑽手機，打開微信，可以戳死人的長美甲在上面點了幾下，遞給祝餘。

列表裏的名字都有備註。

人傻錢多張哥，摳門李哥，沒卵用王哥。

“人傻錢多的你就得重點維護，摳門的你就有空吊着，像沒卵用的你就可以打包賣，總之不虧。”

說完，從胸口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鮮貨，不收你錢，挑吧。”

紙上密密麻麻的微信號碼，她的手指在上面遊移不定。

最後兩眼一閉，指了一個。

“你可以多選幾個，我送你了，等以後嚐到甜頭，給你算三塊一個。”

一個微信號就價值五塊錢，看在祝餘每天幫她丟垃圾的份上，她難得大方一次。

祝餘搖搖頭，“就一個吧。”

璐璐聳聳肩，“隨你，那就拿這個練練手，你好好做，你的那些債說不定分分鐘就還了。”

一百萬要崩多少個老頭？

她不知道。

如果高中畢業那年，爸媽沒有出事，她現在就可以坐在大學校園裏，而不是在這從一串串亂碼當中挑選一個老登的微信。

可是沒有如果。

她手指有些微顫，將那串神祕的數字輸入進添加欄。

一個微信頭像跳出，是一個純黑色的頭像，名字是一個大寫的L，沒有簡介，甚至朋友圈都只是一條線。

璐璐歪頭看了一眼，“跟個鬼號似的。”

她抖着腳上的粉色毛毛拖鞋，鮮紅的指甲油晃出殘影。

“不過，越乾淨越有錢。”她語氣篤定，彷彿在引用某個大佬的雞湯，“窮登才天天發朋友圈，寫甚麼大智若愚，以和爲貴的簡介，真正有錢的，朋友圈都跟停屍房一樣。”

祝餘不知道有錢人的朋友圈會是甚麼樣，因爲她的微信裏全是債主。

名字都叫花開富貴，快樂每一天，頭像不是花就是山水，要麼是光屁股娃娃的滿月照。

璐璐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這個一看就不好搞，要不換個好上手的？”

“不換。”

祝餘缺錢，缺很多很多的錢。

一個難搞的人大概率不缺錢，一個連朋友圈都不發的人，大概率沒甚麼社交生活，一個沒甚麼社交生活又有錢的人，是祝餘的最佳‘老頭’。

“驗證信息填甚麼？”

“甚麼都不用寫，直接加。”

她按下了添加鍵。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已發送，等待對方驗證。

許願池裏投入了一枚硬幣，祝餘盯着發光的屏幕，變作祈禱的少女。

一秒，兩秒，三秒。

“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璐璐安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這種好的通過率本來就不高，要是不行就來找我，給你免費換一個。”

璐璐走了，毛絨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響，接着是一聲刺耳的關門聲。

五分鐘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手機逐漸暗淡，又被祝餘點亮。

沉重的防盜門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祝夏放學回來了。

“姐，你咋不開燈？”

祝餘還盯着眼前的手機，一動不動。

祝夏伸手打開家裏的燈，15度的燈泡發出微弱的光。

她去廚房煮了一鍋掛麪，端着面走出來看了一眼還坐在那的祝餘。

“姐，你屏幕一直亮着。”

“我在等一個重要的信息。”

“甚麼消息？”

“一個…兼職面試的通知。”

祝夏有些緊張，“那，那通過了嗎？”

“還沒。”

祝餘熄滅了屏幕，呼嚕嚕喫着只有鹽味兒的掛麪。

睡覺時，手機被握在手裏，睡前看了最後一眼，沒通過。

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只有璐璐發來的一條語音。

“通過了沒？”

祝餘打了一個字，發送，“沒。”

璐璐打字很快，發了一個呲牙笑的表情。

“早說了，這個不好搞。”

祝餘熄滅了手機，騎着她快散架的自行車趕去上班。

一路上腦子裏只有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號永遠不通過，我會失望還是感到如釋重負？

她的答案是，都有。

在漫長的等待中，腦子分成了兩半。

一半喊着，快通過快通過！

一半冷冷地低語，別通過！

一半踩在現實餘額爲0的困窘裏，一半踩在道德的紅線上，再向前一步就會踏進無盡深淵。

這曾經是祝餘最嗤之以鼻的事。

雖然璐璐說，把臉皮放一放，先掙錢再說。

但放一放容易，再撿起來就難了。

她穿着廉價的地攤貨，刷臉走進辦公樓，跟身着光鮮的年輕女孩們一同站在電梯裏。

只不過出了電梯，她們向左，祝餘向右。

她走進狹小的工作間，面對着一面牆的鐵皮櫃，用鑰匙打開屬於自己的小鐵盒，將寬大的滌綸保潔服，套在瘦弱的身體上。

掃地、拖地、換垃圾袋、刷廁所馬桶。

午休時間，她擠進換衣室的角落，聽着保潔大媽們的歡聲笑語拿出手機，還是沒有通過。

直到下班，祝餘都沒再掏出手機，趕到家的時候屋裏只有一點微弱的燭光。

“姐，停電了。”

“甚麼時候停的？”

“放學那陣。”

祝餘捏緊了揹包帶，並沒有拿出手機。

“姐，那個兼職通過了嗎？”

祝餘張了張嘴，擠出兩個字。

“在等。”

祝夏‘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祝餘此時大腦飛速運轉，盤算要不要趁着夜黑風高去大橋邊擺個碗，這興許比叫哥哥更容易些。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你已添加L爲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