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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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起，家裏每年大年初一都要拍一張全家福。

今年是第二十張。

媽媽把前十九張按年份排在客廳照片牆上，我數了很多遍——每一張都是四個人。爸媽，哥哥，妹妹。

沒有我。

不是我不在場，是每次拍照時，媽媽都會自然地對我說："小寧，你幫我們按一下快門。"

今年的大年初一，全家又穿上了統一定製的紅色唐裝。

我在櫃子裏翻了很久，沒有找到我的那件。

問媽媽，她愣了一下："哦，忘了給你訂了。沒事，你還是幫我們拍吧，你拍的角度最好。"

哥哥攬着妹妹笑嘻嘻湊過來："就是，專業攝影師怎麼能入鏡呢，哈哈哈。"

全家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然後把相機放在了桌上。

"今年的全家福，你們自己拍吧。"

......

安靜了三秒。

媽媽歪頭看我，像在看一隻突然不聽話的貓。

然後她笑了，輕飄飄的："好了好了，知道忘了你的衣服，回頭補,先拍。"

她沒等我回應，轉頭招呼妹妹站位了。

爸爸嗑瓜子的手沒停,"小寧，別鬧。"

四個字。我聽了二十年。

哥哥把相機塞回我手裏。我沒接。相機差點砸地上，他手忙腳亂撈住，瞪我："你有病吧？"

妹妹小聲嘟囔："至於嗎......每次都掃興。"

每次。她說"每次"。

我甚麼時候掃過興？哪一次不是乖乖拍完照、洗完碗、安安靜靜回雜物間？

媽媽擺手，語氣從哄變成嫌："不拍拉倒。手機架上，定時。"

咔嚓，四個人，結束。

不超過兩分鐘。我那句話掀起的波瀾，連兩分鐘都撐不滿。

年夜飯上，四副碗筷。

我去廚房自己拿碗筷，搬塑料凳擠在桌角。

菜是紅燒排骨、糖醋蝦仁、清蒸鱸魚，一人一道愛喫的。

我愛喫醋溜土豆絲，從小就愛。

桌上沒有。

媽媽給妹妹剝蝦，給哥哥夾排骨，給爸爸倒酒。

她的眼神繞桌子轉了一整圈，繞過我時沒有停頓，不是刻意跳過，是視線裏本來就沒有這個位置。

發紅包。幾個紅包在桌上流轉。沒有一個經過我的手。

妹妹拆紅包眼睛亮："兩千！"哥哥把兩個摞一起數。

二十年，我從來沒拿到過紅包。和唐裝一樣，和碗筷一樣，和椅子一樣，和全家福一樣。

十二點，鞭炮，碰杯，笑聲。

我在雜物間裏聽着，沒暖氣，腳趾凍得發麻。

手機亮了，家族羣，媽媽發了全家福。

配文——【2024，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

四個人，整整齊齊。

奶奶回：【小寧呢？怎麼不在？】

媽媽秒回：【那孩子自己鬧脾氣不拍，隨她吧。】

奶奶：【大過年的你們也不管管？】

媽媽沒回這條。

我把手機扣過去，天花板有塊水漬，形狀像只兔子，我盯着它，從十二點看到凌晨兩點。

沒哭，又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