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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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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住院仨月回家,道閘不認我的車了。

保安說我家車位改成了充電站,我以爲是誤會。

推着行李箱走到地庫B1-026,發現六個白色充電樁立得整整齊齊,一輛網約車正往我花二十五萬買的車位上充電。

物業經理遞給我一份“補償協議”:一年一萬二。

我問他走線要不要打牆,他說打了一點。

當天晚上我扒開配電間的粉刷層看了一眼——十五公分的洞,主筋斷了四根。

我填了房管局舉報單。

第二天,物業辦公室的燈全滅了。

我三個月沒開車,因爲膝蓋做了手術。

出院那天,老婆把車從地庫開出來接我,道閘屏幕彈出一行字:臨停車輛,請繳費1200元。

她愣了。“我自己的車位停了三個月,要我交一千二?”

保安隔着窗戶喊:“系統顯示B1-026現在是充電專用車位,你這油車停了九十多天,佔用了新能源服務資源。”

回家後我翻出車位合同,拍了照發業主羣。

“B1-026,我三年前全款買的產權車位。物業甚麼時候改成充電站了?”

羣裏沒動靜。隔壁單元的老趙私聊我:“你別在羣裏問,去物業辦公室找劉總。去年地庫改造了一批充電樁,你那個位置挨着配電間,被划進去了。”

“誰同意的?”

“業委會。說是響應政策,物業在會上提的方案,舉手表決通過的。”

舉手表決。業委會總共七個人,我一個產權人,沒人通知我參會,沒人問過我意見。

第二天我拄着拐去了物業中心。劉總辦公室的門半開着,他在打電話,笑得眉飛色舞。

“對,六個槍頭,按小時收費,每度電加三毛服務費。一個月流水小兩萬,你算算一年多少?”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笑容瞬間收住,掛了電話。

“你是?”

“B1-026的產權人,陳爍。”

他低頭翻電腦,翻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想明白自己應該走了。

“B1-026......哦,那個車位確實被納入了充電站改造範圍。業委會批准的,去年十月份就有會議紀要。”

“我有產權證,你們有甚麼?”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拐,語氣軟了一點。“陳先生,你先坐,別站着。”

我站着沒動。

“你的產權我們承認。但充電站是公共配套,用的你車位的位置,我們可以協商補償。”

“甚麼補償?”

“你的車可以停到B3的臨停區,免費用一年。充電站的收益,每年給你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一個月兩萬流水,一年二十四萬,百分之五是一萬二。我的車位,被他們改成了印鈔機,然後拿一萬二打發我。

“我不接受。”

劉總的臉色終於變了。“陳先生,這個項目公司已經投了三十多萬進去,設備都裝好了,運營商也簽了合同。你現在說不行,讓我怎麼辦?”

“誰批的誰負責。”

“業委會簽了字的。”

“把會議紀要給我看。”

他打開一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遞過來。錦繡華庭業委會2023年第十三次會議紀要,議題七:關於地庫新能源配套改造方案,表決結果:六票贊成,一票棄權。

贊成名單裏有王桂芬,業委會主任,住我樓上。棄權的是劉叔,七十多歲的老頭,平時不管事。

“這份紀要我沒見過,沒公示過。”

“公示過的,物業公告欄貼了一週。”

“我拄了三個月拐,沒去公告欄。”

劉總攤開手。“那沒辦法,公示是盡到了告知義務。”

我從包裏抽出不動產登記證複印件,平鋪在他桌上。

“物權法第三十九條,所有權人對自己的不動產享有佔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你們這堆充電樁,佔了我的車位,賺了我的錢,給我百分之五?”

劉總盯着那張複印件,嘴角抽了一下。

“陳先生,我實話跟你說吧。充電站這個項目,是上面推的,區政府有新能源考覈指標。你鬧到哪去,最後也是協調解決。”

“上面是哪裏?”

他閉嘴了。

出了物業中心,我去了B1層。那個位置現在立着六個白色的充電樁,漆面鋥亮,旁邊停着兩輛網約車正在充電。地面重新鋪了環氧地坪,車位編號被磨掉後重噴過,原來的B1-026變成了“充電01-06”。

我蹲下來看新噴的編號邊緣,依稀還能看到底下舊漆的痕跡。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桂芬提着菜籃子走過來,看見我,笑了一下。

“小陳,腿好點了?”

“王主任,我的車位變成充電站了,你知道嗎?”

她笑得更慈祥了。“知道呀,方案會上討論過。小陳你別多想,這個項目對全小區都有好處,新能源是大趨勢嘛。”

“對我的好處呢?”

“你的車可以停B3嘛,那邊空位多。而且物業說了給你補償的,你彆着急。”

她拍了拍我胳膊,像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阿姨住你樓上十幾年了,甚麼時候虧待過鄰居?這個事你就讓一步,大家都好做。”

晚上我翻出當年買房時留存的所有材料。車位買賣合同,開發商蓋章;不動產登記證,大紅章;全款付清發票。

我又翻出了小區規劃驗收的竣工圖。那張圖是我做工程的朋友幫忙從城建檔案館調出來的。B1層原始設計裏,026車位旁邊是配電間,沒有標註任何充電設施預留口。

換句話說,充電樁的設備線路,是後來強行從配電間穿牆打洞接出來的。那面牆,是承重牆。

第二天一早我撥了12345,轉住建局。

“錦繡華庭B1層026產權車位被擅自改變用途,涉及破壞承重結構安裝充電設備,請派人現場覈實。”

客服很客氣。“您的問題已登記,七個工作日內回覆。”

七個工作日太久了。我給我那個做結構工程師的朋友發了配電間的照片,他回得很快。

“這牆開洞直徑至少十五公分,裏面主筋肯定斷了。你趕緊報房管局,這涉及樓體安全。”

我掛了電話直接出門,打車去了區房管局。接待我的是個年輕人,聽完情況,推了推眼鏡。

“有竣工圖嗎?”

“帶了。”

“車位產權證?”

“帶了。”

他翻了五分鐘,抬頭看我。

“你這份竣工圖上B1-026是普通車位,旁邊配電間外牆是承重牆。如果物業確實開牆穿管了,這就不是車位糾紛了,是破壞房屋主體結構。”

“需要我做甚麼?”

“寫一份書面舉報,附材料。我們安排技術科去現場。”

我趴在接待大廳的桌上寫材料,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氣。

下午兩點,房管局技術科的人到了小區。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帶着測距儀和相機,直接進了地庫。

劉總從物業中心衝出來的時候,人家已經開始拍照了。

“你們哪個單位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房管局結構安全科。你是物業負責人?”

劉總的臉色白裏透青,汗珠從鬢角往下淌。

“這個…這個是業委會批的改造項目…”

“業委會能批承重牆開洞?你把批文拿出來。”

劉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技術員指着那面牆。“十五公分孔洞,主筋切斷至少四根,這面牆的受力能力已經下降了。如果樓上對應位置有重載,風險很大。”

劉總猛地轉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

“陳爍,你有話好好說,你報警算甚麼?”

“我沒報警,我報的是房管局。”

“你知不知道這個充電站投了多少錢?你一句話全給我攪黃了?”

周圍聚了幾個看熱鬧的業主,有人舉着手機在拍。

王桂芬也下來了,手裏還捏着沒剝完的橘子。她站在人羣外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牆上的洞,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業主羣炸了。

有人發了地庫照片,配文:“咱們地庫承重牆被物業打了洞裝充電樁?房管局來查了,說是結構安全隱患?”

緊接着有人甩了充電站的收費二維碼截圖。“這個站是物業自營還是外包?錢流進誰的口袋了?”

還有人直接艾特了王桂芬。“王主任,業委會批准承重牆開洞的時候,有沒有看過圖紙?”

王桂芬沒回。

劉總在羣裏發了一條長長的消息,大意是充電站項目經過了正規審批,開洞有結構補強措施,房管局只是例行檢查,請大家不要恐慌。

發完他就退羣了。

但業主們的關注點已經從“車位被佔”變成了“承重牆被毀”。羣裏的畫風徹底轉向了維權。

“明天誰有空?咱們去物業辦公室問問清楚。”

“我報名。”

“我也去。”

“叫上懂建築的鄰居一起去。”

老趙私聊我:“陳爍,你真有本事。一張舉報把充電站掀了。”

“我沒想掀充電站。我想拿回我自己的車位。”

“但你這事一鬧,現在全樓的人都後怕了。誰家樓下承重牆打了洞誰知道?物業瞞了多少事?”

他發來一張照片。手機拍的物業辦公室牆上掛的施工許可證,發證日期是去年九月。但充電站實際開工是去年八月,設備提前一個月就運進來了。

“先上車後補票啊這是。”

我盯着那張許可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趙哥,充電站的收益,進的是物業公司賬戶嗎?”

老趙停了半天才回。

“我老婆充過一次,收款方寫的是‘錦繡新能源科技’,不是物業公司名字。”

錦繡新能源科技。我搜了一下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叫劉建明,註冊地址在隔壁寫字樓。股東信息裏有一個名字很眼熟。

王桂芬的兒子。

我把搜索結果截了圖,存在手機裏。

窗外那排充電樁還亮着綠燈,兩輛出租車正在補電。車主靠在駕駛座上刷手機,完全不知道這些電樁下面的混凝土裏,鋼筋已經斷了四根。

第二天早上,業主羣裏有人發了一張新的照片。

B1層所有充電樁屏幕上同時彈出了一行紅字:設備維護中,暫停使用。

六個槍頭,全滅了。

羣裏的消息刷得飛快,但有一條混在中間,來自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頭像。

“陳爍是吧?你查王主任兒子公司的時候,有沒有查過劉建明的另一個股東是誰?”

我點開那個頭像,資料頁空白。私信發過去,對方直接回了一張圖片。

劉建明的股權結構圖,另一個持股40%的股東,名字被紅圈圈出來了。

張衛國。

隔壁小區物業經理。

我盯着這個名字愣了十秒鐘。隔壁小區和錦繡華庭中間只隔一條馬路,那個小區去年也裝了充電樁,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白綠配色。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錦繡不是第一個。你打聽一下,興和苑、陽光家園、水岸名都,地下車庫都換了新的充電樁。同一家公司,同一套打法。有的業主答應了補償,有的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車位變成了甚麼。”

我放下手機,後背緊貼着椅背。

窗外那排滅掉的充電樁在日光燈下灰撲撲的,像一排啞了火的炮筒。

羣裏老趙還在帶頭喊明天去物業要說法。

但我知道,這事已經不只是我和一個車位的事了。

我回那個陌生賬號:“你是誰?”

對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等待那個正在輸入的提示。

終於他回了三個字,然後頭像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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