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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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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高考前一晚,我上完課回家,桌上擺着三副喫完的碗筷。

哥哥在拆包裹,六個,全是媽媽給他買的參賽裝備。

我說媽,我明天高考。

我媽愣了一下,笑着拍腦袋:

"哎呀忘了,你哥後天省決賽。"

"冰箱有剩飯自己熱,喫完記得洗碗。"

哥哥對着鏡子照來照去:

"媽,這件肩寬了,明天改。"

我爸從書房探出頭:

"老二,幫你哥把那件西裝外套熨了。"

我說我明天高考。

他哦了一聲:

"高考年年都能考,你哥比賽就這一回,懂點事。"

我打開冰箱,昨天的剩菜,保鮮膜都沒封。

旁邊整齊碼着給哥哥準備的低脂零食和進口酸奶。

冰箱貼上,哥的賽程表精確到小時。

我的准考證墊在杯子底下,咖啡漬洇開了考場號和座位號。

我拿起准考證,用袖子擦了擦,疊好放進口袋。

我沒熱飯,沒熨西裝,拎起書包出了門。

身後傳來哥哥的笑聲:

"媽你看這件深藍的也帥!"

沒人問我去哪。

我走到公交站,末班車剛走。

空蕩蕩的站臺,我只聽見自己的哭聲。

如他們所願,那個家裏,以後只有一個兒子。

......

"裴愈澈?"

我抬頭,眼淚糊了一臉,路燈把面前的人照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的同班同學程棲遲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拎着一袋打包盒,身後跟着他爸媽。

他們剛從對面那家湘菜館出來。

"你怎麼一個人坐這兒?"

我趕緊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把哭腔往嗓子裏壓。

"沒事,等公交。"

程棲遲低頭看了眼站牌上的末班車時間,又看了看我。

"末班車九點半,現在十點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程棲遲的媽媽走上前,蹲下身子看我。

"這孩子滿頭汗,臉色也不好,喫晚飯了嗎?"

我搖了搖頭,又趕緊點頭。

"吃了。"

程棲遲直接拽住我的胳膊往起拉。

"走,去我家。"

"不用,我——"

"裴愈澈,你明天高考。"

他盯着我,語氣很沉,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你現在一個人坐在空站臺上,你覺得這樣明天能考好?"

我沒再掙扎。

他爸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挎在自己肩上。

"走吧孩子,我們家近,走幾步就到。"

那個書包從來沒被除我以外的人背過。

我爸連它甚麼顏色都不知道。

路上,程棲遲跟他媽抱怨說今天的剁椒魚頭太辣了,舌頭還麻着。

他媽伸手拍了拍他後腦勺。

"活該,誰讓你非要點變態辣。"

"回家給你衝杯蜂蜜水,明天考試嗓子啞了怎麼辦。"

他爸在旁邊接話。

"你媽給你燉了銀耳湯,放冰箱了,回去喝一碗,潤潤嗓子。"

"真的?爸你最好了。"

程棲遲笑着錘了他爸肩膀一下。

很普通的對話。

普通到全天下大概每個家庭每天都在發生。

可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毫無預兆地,控制不住地。

我低着頭走,咬着嘴脣一聲不吭,但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路燈把水漬照得清清楚楚。

程棲遲迴頭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問。

他放慢腳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摟住我的肩膀。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

他拍着我的背,聲音低低的。

"沒事,兄弟在。"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十八年了。

我第一次被人摟着哭。

到了程棲遲家,他媽給我倒了一杯涼白開,又把客廳的落地扇轉過來對着我吹。

"這孩子出了一身汗,別中暑了。"

他爸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

"喫點水果,別客氣啊。"

風扇的風一陣一陣吹在臉上,涼意滲進皮膚裏。

我攥着水杯,喉嚨發緊。

從小到大,我在自己家裏,從來沒有人給我倒過一杯水。

渴了自己倒,餓了自己做,熱了自己扇。

我媽買了五箱進口礦泉水,瓶身上貼着裴念澄的名字,冰箱裏整整齊齊碼了一層。

我喝過一瓶,第二天那一箱就被搬進了哥哥房間,我媽說那是給你哥補水專用的,你喝自來水就行。

自來水就行。

我端着程棲遲媽媽倒的涼白開,眼眶又開始發酸。

程棲遲坐到我旁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

"今晚就住我家,我們倆一起復習,一起睡,明天一起上考場。"

"不行,太麻煩——"

"裴愈澈。"他拍了拍我的肩,"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甚麼時候跟我客氣過?"

他媽在旁邊笑着接話。

"就住下,阿姨給你鋪牀,被子今天剛曬過,還有太陽味兒呢。"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忍住了。

嘴脣抿了很久,才擠出四個字。

"謝謝叔叔阿姨。"

那天晚上,我和程棲遲趴在他書桌上翻了會兒錯題本。

他把檯燈調到最柔的檔,說太亮了傷眼睛。

十一點半,他合上本子。

"行了,別看了,看多了反而緊張。"

"早點睡,明天我媽說六點叫我們起牀,給我們做早飯。"

我躺在他旁邊的摺疊牀上,盯着天花板。

這間臥室比我住的雜物間大兩倍,但讓我覺得安全的不是面積。

是牀頭櫃上那杯他媽端進來的熱牛奶。

是門外走廊裏,他爸輕手輕腳經過時放低了電視音量。

是有人記得明天是高考。

"棲遲。"

"嗯?"

"明天加油。"

"一起加油。"

我閉上眼睛。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香味,乾淨的,溫柔的。

我在別人的家裏,睡了十八年來最安穩的一覺。

凌晨兩點十七分,我被一個電話震醒。

屏幕上跳着"媽"。

我盯着那個字看了五秒鐘,按掉了。

三秒後又響了。

再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

"裴愈澈,你去哪兒了?"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特有的不耐煩。

不是擔心,是嫌麻煩。

"你哥明天要早起備賽,你大半夜不在家,萬一他發現了睡不好怎麼辦?"

"我在同學家。"

"哪個同學?你趕緊回來,別讓你哥知道你跑了,他容易想多。"

我捏着手機,指節發白。

"我明天高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那你在同學家好好待着,別鬧事。"

掛斷之前,她補了一句。

"你哥的西裝外套你到底熨沒熨?"

嘟......

通話結束。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面朝牆壁,咬着被角,一聲不出。

程棲遲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伸過手來,拍了拍我的胳膊。

他甚麼都沒說。

但那隻手的溫度,燙得我眼淚又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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