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鬧鐘吵醒的。

七點整。

我必須在十點前把保研確認表和所有證明原件交到學院教務處。

宿舍裏安安靜靜，其他人還在睡。

我下牀，走到書桌前。

昨天晚上我把裝有材料的透明文件袋放在了桌角。

可是現在，桌上全是一片狼藉。

一杯沒蓋蓋子的水打翻在桌面上。

水流滴滴答答地順着桌腿往下淌。

我的文件袋正好壓在水窪中心。

我腦子嗡了一下。

立刻把文件袋抽出來。

但來不及了。

透明塑料袋不是密封的，水已經滲了進去。

最上面的保研確認表被泡得稀爛，字跡模糊。

那張必須要原件的省級學術競賽一等獎證書，因爲是特殊紙張打印，紅色的公章直接暈開了一大片。

已經徹底看不出本來面目。

我站在桌前，手腳發涼。

王倩揉着眼睛從牀上坐起來。

“初初，怎麼水灑了？哎呀，你的材料！”

她趕緊拿紙巾過來幫我擦。

“昨晚我睡得晚，臨睡前桌上還好好的。”王倩皺着眉想。

“早上有人來過嗎？”我問。

王倩愣了一下。

“早上六點多，何珊來借充電寶。我想着你們關係好，就給她開門了。她進去拿充電寶的時候，好像撞了一下桌子。”

又是何珊。

她明明不住這個寢室。

我拿出手機。

我的舊手機正彈出新的羣聊消息。

何珊：【我剛去她宿舍把水杯打翻了，她的原件全糊了哦。】

裴洛：【幹得漂亮。沒了原件，我看她今天拿甚麼交。這回她只能乖乖跟我去簽約了。】

何珊發了個大笑的表情包。

【裴少，晚上怎麼謝我？】

我就那麼靜靜地看着這兩行字。

拿着毛巾擦水的手甚至沒有抖。

這種事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會急得哭出來。

去找裴洛幫忙。

去找何珊傾訴。

把他們當成我最後的救命稻草。

就像大一冬天那次。

我們一起準備期末考。

裴洛突然說他腿疼，老毛病犯了，下樓都困難。

那是一個月最冷的時候。

當時也是何珊在旁邊嘆氣。

“小初，你看裴洛這樣也餓不了肚子，你要不然每天給他送飯吧。外面那麼冷，他一出去腿更疼了。”

我心疼他，真的信了。

那整整一個月。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牀，在寒風中排隊買他最愛喫的灌湯包。

中午穿過三個教學樓給他送熱湯麪。

晚上還要把宵夜送到他寢室樓下。

有一次路太滑，我摔了一跤。

膝蓋磕在冰面上，疼得爬不起來。

飯盒砸碎了，湯灑了一地。

裴洛下來拿飯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這麼笨，走個路都能摔？不過算了，我不吃了，你趕緊回去換衣服吧，髒死了。”

他甚至沒有扶我起來。

我一個人拖着凍僵的腿走回宿舍，還覺得是他心疼我。

現在我才知道。

那根本不是甚麼心疼。

那就是他跟何珊打的一個賭。

賭他裝病，我能像狗一樣風雨無阻地伺候他多久。

我把被泡爛的確認表和廢掉的證書扔進垃圾桶。

快速換好衣服。

“倩倩，如果何珊再來，不要給她開門。”

王倩愣住了。

“啊？你跟她吵架了？”

“不是吵架。”

我背上包，轉頭看她。

“是老死不相往來。”

下樓的時候，我給輔導員王導打了個電話。

“王老師，我的表和競賽證明原件出了一點意外被水泡壞了。我現在去大賽組委會重新開證明蓋章，十點前能不能稍微通融寬限半個小時？”

電話那頭，王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沈初，你的事情裴洛已經跟我說過了。”

我心裏猛地一沉。

“他跟您說甚麼了？”

“他說你們商量好了，爲了去一個城市工作，你自願放棄推免名額。他也提到你情緒不太穩定，早上可能會鬧脾氣，讓我別介意。”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王老師，我沒有放棄。”

王導嘆了口氣。

“沈初，推免不是兒戲。你這種態度，讓我怎麼放心把名額交給你做擔保？你要是真想保研，現在立刻來辦公室一趟。”

電話掛斷。

我深吸了一口氣。

裴洛，你真是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如果我沒猜錯，他現在一定在大門外的車裏等我。

等着我看他像救世主一樣出現。

我偏不。

我轉身往學校側面的小門走去。

組委會的辦公地點在離學校三站路的科技園。

只要我跑得夠快。

事情就還有救。

就在我快走到小門時，裴洛的電話進來了。

我捏緊手機。

接通。

“喂。”

他的語氣聽起來懶洋洋的，帶着施捨的味道。

“材料交不成了吧？聽到輔導員怎麼說了嗎？”

我沒說話。

“行了，別硬撐了。現在出來，校門口等我。我帶你去公司籤協議，晚上再陪你喫頓好的，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覺得自己寬宏大量。

“我的材料是你讓何珊弄壞的。”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別總把別人想得那麼壞。何珊也是不小心的。再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不正好斷了你的念想？”

我冷笑出聲。

“裴洛，你真噁心。”

他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沈初！你吃錯藥了是不是？我費盡心思給你鋪路，你一句好話沒有就算了，還罵我？”

我直接掛了電話。

把他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打車，直奔科技園。

在車上，我聯繫了實驗室的帶教老師，說明了情況。

老師表示理解，立刻幫我給組委會的人通了電話。

上午八點半。

我站在組委會辦公室裏，等着工作人員從檔案庫裏調出存根，重新蓋章。

每過一分鐘，就離十點的死線近一步。

九點十分。

全新的證明原件拿在手裏。

還帶着墨香。

我衝出科技園，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X大，麻煩快點，我趕命。”

師傅踩下油門。

羣聊那邊的監控又跳出信息。

何珊：【裴少，她是不是躲在宿舍裏哭了？要不要我去敲敲門？】

裴洛：【隨便你，別敲太狠，她那人不禁嚇。再等半小時，十點一過事情定死，我再去哄她。】

我看着手機屏幕的倒影。

眼睛裏沒有一點眼淚。

哄？

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有機會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