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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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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78年開始,我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摘下阮棠這朵高嶺之花。

爲了娶她爲妻,我更是犧牲掉自己整個事業,專心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甚至因爲她一句“生孩子怕痛”,我第二天就去醫院做了結紮。

身邊的朋友無一例外,都篤定我們會白頭偕老,相愛一生。

可就在結婚五週年紀念-日這一天,我卻決定離婚了。

幫我寫離婚申請的是我好哥們兒趙凜川,他在市司法局工作。

聽完我的決定,他反覆問我:

“你確定?當初爲了娶她,省畫院的工作說放棄就放棄,現在跟我說要離?”

我強壓下心口的窒悶。

“幫我擬離婚申請吧,越快越好。”

他不解:“爲甚麼啊?!”

我望向餐桌上那束用牛皮紙包着的白色馬蹄蓮,遲疑許久,給出了最終答案:

“因爲,一束花。”

......

今天剛收到花的時候,我是真的高興。

我以爲阮棠終於開了竅,給我準備了結婚紀-念日驚喜。

可打開花裏的卡片,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謝謝阮師姐專程來縣裏給我姨媽做手術,我們全家都很感激。這是我專門爲師姐選的花,覺得特別適合‘我們’,希望師姐能喜歡。——晏書淮”

手一抖,整束花砸在地上。

三年前,父親病重。

醫生說必須儘快手術。

可縣城醫療技術落後,而我爸經不起長途轉院。

我便求阮棠回老家給我爸做手術。

她怎麼說的?

“院裏有規定。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爲私人關係破壞規矩。”

後來,我爸死在了轉院的救護車上。

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爲爸爸送葬的時候,我特意選了一束馬蹄蓮,放在他的靈前。

白色馬蹄蓮,代表永恆的愛與懷念。

可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永恆。

多少次午夜夢迴,我想起父親垂死時花白的頭髮,都會偷偷流淚。

我反覆告誡自己不能怨恨阮棠,每個人都有自己內心捍衛的原則。

如今我才明白,規則可以打破,原則可以讓步。

只是我林錦年,不配。

掛掉趙凜川的電話,我從書架上找到一本《中國交通地圖》。

翻開川藏公路那一頁。

雪山,草原,湖泊,公路延伸到天際盡頭。

曾和父親約定,有生之年開着吉普車,帶着畫板,走一趟川藏公路。

父親走後,阮棠爲了安慰我,說這場未完成的約定,她會替父親走完。

可是那年阮棠剛升主治醫師,很忙很忙,飯都顧不上喫。

看她經常餓到胃疼,還在整理病例,我實在心疼。

於是我推掉了省畫院的分配,從畫院最年輕的青年畫家,變成了阮大夫的愛人。

儘管那一年,我的油畫入選了全國美展,好幾家出版社和畫院都想把我調過去,前途一片光明。

但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放棄了。

後來阮棠成了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業內聲名赫赫。

我一度以爲,自己的犧牲和付出是值得的。

現在回頭看,真是諷刺至極......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

阮棠回來了。

她脫掉外套,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餐桌,眉頭蹙起。

“飯呢?”

我盯着桌上的畫紙,頭都沒抬。

“不想做。累了。”

她眉頭擰得更緊。

“有我上班累?”

沒等我答,客廳那部座機響了。

她走過去接起電話。

“甚麼事?”

電話那頭隱約是個溫柔的男聲。

她緊繃的臉明顯鬆弛下來,嘴角甚至帶了點弧度。

“別急,我馬上過去。”

那頭傳來醫院同事起鬨的聲音:

“呦,晏護士長又來搬救兵了。”

“阮主任快來吧,護士長快撐不住了。”

笑聲不斷,氛圍輕鬆,頗有些撮合意味。

我這個領過證的丈夫,倒像個局外人。

掛掉電話,阮棠把剛脫下的外套又穿了回去。

我開口:“晏書淮?”

她動作頓了一下。

“病人出了狀況,他只能找我。人命關天,你別胡思亂想。”

說完轉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上週她也是這麼急匆匆出門,說是出差三天。

現在才明白,不是出差。

是奔波五百公里,給晏書淮的姨媽做手術。

“阮棠。”

我叫住她。

她回頭

我看着她的眼睛,輕聲問:

“今天甚麼日子,你記得嗎?”

她想都沒想:“六月一號?”

我笑了。

真忘了。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第五年。

好在,也是最後一年。

“沒甚麼。”

我收回目光。

“你好好工作。”

阮棠看着我,似乎察覺到甚麼。

沉默片刻,她硬邦邦擠出一句:

“我處理完就回來。要給你帶點喫的嗎?”

我搖頭。

“不用。”

再也不用了。

阮棠走後,我一個人去了提前一週訂好的國營飯店。

燈火璀璨,情侶成雙,獨獨我一個人。

服務員迎上來,笑着問:“同志,另一位甚麼時候到?”

我笑了笑。

“不來了。”

以後都不會來了。

還沒上菜,我借用飯店的電話,撥通了市汽車貿易公司的電話。

“同志,我想訂一輛吉普,性能要過硬,能跑川藏公路。”

電話那頭翻了翻登記本。

“有倒是有,不過得從首都調車,最快也得一個星期。”

七天。

足夠我放下過去,處理這一團亂麻的婚姻。

“好,就這輛。”

掛斷電話,我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從隨身帶着的帆布包裏,拿出那本已經被翻舊了的《中國交通地圖》。

看着川藏公路的介紹,被我擱置了五年的夢想,好像重新鮮活了起來。

菜上齊了,趙凜川趕了過來。

他把擬好的離婚申請交給了我。

我道了謝,小心收起來。

趙凜川沉默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我:

“錦年,你那麼愛她,真能放下?”

我反問他:

“你見過阮棠爲了一個人,放棄原則、奮不顧身的樣子嗎?”

“沒有。”

他老實回答。

“我見過。”

我望着窗外蒼茫的夜色,脣角勾起一絲澀意。

“但不是爲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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