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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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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月春末,我下夜班時接到高考前自己的電話。

“八年後我過得幸福嗎?是在國外,還是在許家公司上班?”

“反正許薔說我不用高考,她會帶我出國留學的!”

男孩興高采烈,計劃從明天開始到處玩個遍。

我低頭看着工裝上的油漬。

身後是電子廠的12人間宿舍。

“許薔今天結婚,但新郎不是你。”

他驚呼:“怎麼會,許薔答應會嫁給我的!”

可就在昨晚,許薔發來警告短信。

【明天你別來,一個電子廠打工的,來了丟我臉。】

電話那邊傳來哽咽聲。

“新郎是誰?我認識嗎......”

我平靜打斷了他:

“想知道的話,先翻開書包裏的數學卷子。”

“做完我就告訴你,許薔今天嫁給了誰。”

1

電話裏的樊硯舟拒絕了我:

“不可能,許薔早就計劃好了,她說我們會在25歲結婚,她的新郎只能是我。”

我漠然地垂下眼瞼。

17歲的自己原來有這麼多情緒。

會興奮、會哭,還會有孩子氣的倔強。

“那我就發給你看。”

加上微信,我把許薔朋友圈裏的婚紗照發過去。

新娘褪去稚嫩,嘴角是得體成熟的笑意。

而新郎只有一個背影。

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耳後紋着一朵盛放的薔薇。

但我不喜歡紋身,脖子上還有拳頭大小的胎記。

他沉默了,連電話裏的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是誰?”

手機振動,許薔發來信息。

“接親隊伍11點到婚房,你現在去打掃乾淨,帶口罩鞋套,鄰居撞見了就說是保潔。”

我敲着鍵盤:

“我剛下夜班,需要休息......”

信息還沒發過去,她又來一條。

“一千塊。”

話筒那邊,樊硯舟幾乎把身邊認識的男生都猜了個遍。

我硬撐着熬出紅血絲的眼睛,起身往外走。

“先做卷子,做完我就給你答案。”

“可我不會做,許薔太忙了,好久沒給我講題......”

“不會的空着,我給你講。”

電話掛斷,我穿上鞋套進了許薔家的別墅。

昨晚大概是個瘋狂之夜。

衣服在門口就被撕碎了,臥室牀單皺成一團。

垃圾桶裏有幾個用過的套,窗戶全開也散不掉那股刺鼻的氣味。

這不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

我熟練地換掉牀品,地上的東西都扔掉,然後噴上香水。

等做完這一切,我看到牆上的校園婚紗照。

兩人都穿着校服,許薔側身給新郎講物理,耐心裏帶着笑。

以前,她也是這麼對我的。

小時候我們形影不離,初中後更是密不可分。

我給她補數學,她給我講物理。

講完還要出兩道類似的給我做,做完了才肯走。

冬天教室冷,她把自己的灌熱水袋塞我手裏。

我推回去,她就直接把圍巾解下一半,繞在我脖子上。

有人說我是書呆子,她就擋在我前面,說你再說一句試試。

曾幾何時,她是真的站在我這邊的人。

可高一那年,她認識了敏感脆弱的溫澈。

從此她她沒空給我講題,卻有空給溫澈打飯買禮物。

而我被她打擊了一遍又一遍,每天焦慮到失眠,打開課本就生理性惡心。

成績一落千丈,卻還在她會爲我兜底的謊言裏,興高采烈。

“我們到小區門口了,你趕緊從北陽臺走。”

“要是被人看到,我一分都不會給。”

新信息彈出來,我依稀聽見了熱鬧的歡呼聲。

我把垃圾袋從三樓北陽臺扔下去,然後順着管道小心翼翼往下爬。

從另一條路繞出來,婚車剛好浩浩蕩蕩駛入別墅區。

頭車扎滿了豔麗的薔薇。

後座的許薔摟着溫澈的脖子,正仰頭和他親吻。

圍觀的鄰居都在感嘆是天作之合。

“雙清北高材生,新郎還是農村考上來的,聽說爲了上大學,他吃了三年的饅頭鹹菜呢。”

17歲的我發來一張照片。

是亂七八糟的數學卷子,空了大半。

“我做完了,你快告訴我新郎是誰?”

我把別墅裏那張校園婚紗照發了過去。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他一個電話打過來,聲音都變了。

“怎麼會是溫澈?!”

2

回到宿舍後,許薔轉來800。

“地上有你的頭髮,扣200。”

我想解釋我戴了帽子,不可能掉頭髮。

17歲的我忽然打來電話。

“真的是溫澈嗎?”

“可是我吃了三年饅頭鹹菜,省喫儉用偷偷資助他讀高中,他說過會記得我的恩情,怎麼能和許薔結婚?”

腳底起了水泡,我用縫衣針挑破,打斷他:

“想知道爲甚麼,就從今天起,每天兩套數學卷和理綜卷,背五十個英語單詞,做五個語文閱讀理解。”

他愣了愣:

“爲甚麼?許薔說她會帶我出國留學,不用拼高考。”

“她還說會在25歲嫁給你。”

他聲音開始發抖:

“那我考不上大學也沒出國,我去做甚麼了?”

“電子廠,上12休12。”

話筒裏傳來吸氣的動靜,他抽泣幾聲,似乎哭了。

從這天起,我陪着他一點點刷題。

電話一打就是幾個小時,他遇到問題就問我,我邊工作邊給他講。

我高一之前都是學霸,瞭解自己適合哪種學習方式。

教得順暢,他學得也快。

一週後,我請假回家。

開門的是我媽,一見我就嫌棄地別開眼:

“怎麼又來了?不是讓你少過來嗎?”

我站在門口沒動。

“我來拿我的身份證,廠子裏安排體檢,得有證件。”

“那你在這等着,別進來,你的鞋髒死了。”

耳機裏,17歲的我疑惑地問我:

“媽媽怎麼......我剛剛還喝了她燉的雞湯啊。”

我不方便說話,只是抬頭往裏看。

我爸在沙發上看手機,權當我不存在。

溫澈穿着定製的襯衫長褲從廚房出來,笑着問我:

“哥哥來了,正好媽媽燉了烏雞湯,你喝一碗再走。”

我媽立刻探出頭:

“那湯是給溫澈和許薔燉的,你別動。”

溫澈故作歉意地衝我聳了聳肩。

許薔從樓上下來,一身紅色長裙。

“媽,我和溫澈晚上去喫日料,你們一起去吧?”

爸爸笑起來,招呼媽媽去換衣服。

許薔看我一眼,又皺着眉快速移開:

“正好我們要出去,你留下把家裏打掃乾淨。”

我垂下頭:

“我是來拿身份證的,拿了就走,還得回去上班。”

“一千。”

說完,許薔拉着溫澈離開了。

出門前溫澈還特別囑咐我:

“哥,我和老婆雖然不常回來住,但我們的房間也要好好打掃,一根頭髮都不要出現。”

爸媽也走了,說身份證沒找到。

這棟許薔爲了嫁給溫澈而送的別墅,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把幾乎要炸掉的耳機摘下來,17歲的我還在發火。

“他溫澈憑甚麼管我們的媽媽叫媽媽?他爸媽早死了,是我又打工又省錢供他的!”

“而且爸媽爲甚麼那麼對你,你纔是他們的兒子!”

“許薔她又發甚麼瘋,把你當保潔嗎,她憑甚麼這麼羞辱你!”

“還有你樊硯舟,說話!你怎麼這麼沒骨氣,爸媽許薔都被別人搶走了你還低三下四,爲了那麼點錢你連尊嚴都不要了!”

我擦着桌子,等他吼完了纔開口。

“我缺錢。”

“缺多少?我早就想說了,那破電子廠有甚麼好乾的,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怎麼不去找別的工作!”

動作停住,我摘下口罩。

然後拍了張自拍發過去。

照片裏我面無表情,戴着鴨舌帽,卻遮不住滿臉交錯的疤痕。

它們像蜈蚣一樣,從額頭蔓延到脖子,隱入工裝。

“因爲我沒得選。”

3

他呆了許久。

等我打掃到二樓,才聽見幾聲哽咽。

“疼嗎?”

“大概吧,現在沒感覺了。”

他壓着不肯哭出聲,可每個字都帶着哭腔:

“樊硯舟,這八年到底發生了甚麼啊......”

時間過得好快,已經八年了。

高考前我信了許薔的話,逃學整整一個月。

直到高考那天,許薔說溫澈忘帶准考證,讓我幫忙取。

“反正你考不考都一樣,溫澈不能被耽誤。”

我於是去送准考證,卻被一輛逆行的車撞出幾米遠。

傷勢不算重,但我錯過高考,在醫院住了兩個月。

出院這天,我聽說了許薔溫澈要去清北報道的消息。

我闖進許家,問許薔爲甚麼,你答應過送我出國留學的。

她一臉不耐煩:

“我說說而已,這你也信?”

溫澈在她旁邊憋着笑,似乎是在嘲弄我的天真。

我不可置信地抓過他手腕。

我發誓我沒想對他怎麼樣,我見過他剛從農村出來的窘迫樣子,根本捨不得動他。

可他莫名其妙尖叫一聲,掙扎着往後退。

許薔猛地衝過來,用力把我推開,迎面撞上一面穿衣鏡。

鏡子碎了,我整張臉扎進玻璃碎片裏。

血從額頭順着往下淌,手掌和短褲下的小腿瞬間血肉模糊。

我的人生從那天起就毀了。

爸爸不能接受兒子成了醜八怪,媽媽發瘋般把我趕走。

許薔爲了安撫他們,建議他們收養溫澈。

於是,我連家都沒了。

我高中肆業又毀了容,找不到工作,只能進電子廠打工。

一邊拼命賺錢做面部修復手術,一邊拼命學習,想重新高考。

可媽媽扣了我的身份證,她說溫澈提醒過她,我現在心態扭曲,萬一拿去借網貸就不好了。

許薔聽說我需要錢,乾脆把我當成了召之即來的保潔。

前幾次我還會惱怒,用最惡毒的話去罵她。

可我實在太缺錢了。

手術費要20萬,因爲我這張臉,在電子廠也只能拿最低薪。

她隨手給的一千塊,是我半個月的工資。

慢慢的我開始麻木,不再爭吵,也不怎麼說話。

我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也沒有再次高考的希望。

我在這漫長的,猶如深淵的八年裏,連恨都沒了力氣。

17歲的自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你哭甚麼,我說了,現在沒感覺了。”

“樊硯舟,我是在替你哭。”

我沒說話,蹲在地上擦地板。

他吸吸鼻子,語氣認真:

“樊硯舟,我一定會好好學。”

我“嗯”了一聲。

從這天起,我每次找他都在刷題。

無論幾點他都沒有停過。

高考當天一早,我下夜班看到他發來信息。

“還有半小時進考場。”

我想說點鼓勵他的話。

可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被人鼓勵過了。

我皺着眉,好不容易想出幾句好聽的詞。

剛撥通電話,面前忽然出現一雙耀眼的紅色高跟鞋。

許薔高高在上,示意我上車。

“我今天談生意,你跟我過去打掃會議室。”

我搖頭:

“我沒空。”

“兩千。”

“今天特殊,我真的沒空。”

我轉身就走,她卻冷冷開口:

“樊硯舟,你不是想要身份證去復讀高考嗎。”

“只要今天生意談成了,我把身份證給你,再給你兩萬。”

4

17歲的樊硯舟說得沒錯,我就是沒有尊嚴。

爲了兩萬塊和身份證,我上了車,被帶進會議室。

但裏面漆黑一片。

我覺得不對,扭頭抵住即將關上的玻璃門:

“打掃會議室不用這麼黑吧。”

她扔來一個東西:

“換上。”

藉着門縫的光亮,我看清是一條布料很少的男士內褲。

“你甚麼意思?”

許薔雙臂抱胸,衝我挑挑眉:

“張太太眼神不好,關了燈甚麼都看不見,玩得更歡。”

“她一高興,生意自然就成了。”

外面的幾個人都發出曖昧的低笑。

我一瞬間渾身都凍住了。

“許薔,你騙我?”

她看着自己的美甲:

“騙你又怎麼樣?高考之前我就騙你了,你不是也信了?”

我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了。

“可是爲甚麼?我們一起長大,你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那隻能怪你自己,溫澈性格敏感,你還要資助他施捨他,你不就是想炫耀你有父母,有零花錢嗎?”

我張了張嘴,怎麼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深淵的源頭,竟然是我對溫澈的資助。

“溫澈怕你考得比他好,這會讓他更自卑。”

“我也不想再讓你纏着我,隨便騙你兩句你就真不學了,說到底都是你活該。”

她輕蔑地看着我的臉。

“就憑你還想復讀?別做夢了,乖乖幫我做生意,我每月給你三千塊錢,不比你在那廠子打工強得多。”

“你應該慶幸,張太太不嫌棄你這張醜臉。”

門關緊,許薔上了鎖。

一個肥碩的中年女人從黑暗裏走過來,笑聲猥瑣:

“許總說你不太配合,讓我多擔待。”

“你瞧她多客氣啊,我就喜歡不聽話的小男生,這才刺激。”

我喘着粗氣大步往後退,很快就整個後背貼在牆上。

“別碰我,你這是強迫,我會報警的!”

“我給許總生意,她給我男人,這算甚麼強迫?”

她放聲大笑,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另一隻手來扒我的衣服。

“別怕啊小夥子,我幫你換內褲。”

掙扎間,我褲兜裏的手機掉在地上。

通話持續到現在,17歲的自己全都聽見了。

他同樣大口喘着粗氣,似乎在奔跑。

“樊硯舟你等我,我會救你!”

女人的手已經抓住我的腰帶。

我被掐到近乎窒息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飄過一片白光。

但很快,我發現那是刺眼的白熾燈。

我坐在會議室的主位,面前攤着一份合同。

左側穿西裝的男人弓下腰,對我畢恭畢敬:

“樊總,這位是許家的小姐。”

我一低頭,看到許薔跪在地上。

雙手合十,眼眶通紅。

“樊總,求求您了,許家沒有這個合作就完蛋了!”

“您給我一條活路,以後我給您當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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