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媽考了全縣第一。錄取通知書到的前一天，她卻失蹤了。

三十年後我才知道，她沒有失蹤，是有人偷走了她的人生。

那個人長着一張和我媽一模一樣的臉。

她是我的親姨，我媽的雙胞胎妹妹。

我媽瘋了，在一個雨夜走丟，再也沒回來。

現在，我坐在省高考巡視組組長的位子上。

那個女人的女兒，今年高考。

加分公示欄上寫着：少數民族，加20分。

可我知道，她們全家都是漢族。

有我在，她女兒一分都別想加。

1.

1985年7月9日。

我媽失蹤的第三天。

外公把全縣翻了個遍，沒有找到她。

派出所的人說：“一個丫頭片子，說不定跟人跑了，過幾天就回來。她那小閨女還在家等着喫奶呢，她能跑多遠？”

沒人知道，她的錄取通知書正攥在另一個人手裏。

那個人在縣招生辦門口，對着工作人員甜甜地笑。

“你好，我是林秀英，來拿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跟我媽長得一模一樣。

工作人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把信封遞了過去。

三十年後。

我坐在省高考巡視組的辦公室裏，面前是一份加分公示名單。

趙雪，女，白族，加20分。

我把她的報名信息調出來，一寸照片放大了看。

眉眼，鼻樑，嘴角那顆痣。

和我媽老照片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但我知道，她不是白族。

因爲她的母親趙麗華，是我的親姨。

親得不能再親——同一個媽生的，前後差不到十分鐘。

只因爲當年外婆生雙胞胎的時候大出血，家裏養不起兩個，就把小的那個送給了隔壁村的趙家。

趙家是漢族。

趙麗華是漢族。

她女兒趙雪，憑甚麼加20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考務組的號碼。

“喂，我是林真。今年加分複審，我要親自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林組長，複審不是您分內的事......”

“從現在開始是了。”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我拉開抽屜，裏面躺着一張泛黃的照片。

我媽穿着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背面，她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我要當老師。

我摸了摸那行字。

“媽，快了。”

三天後。

我到了趙雪所在考區，負責考場巡視。

趙麗華親自來接的。

她開一輛黑色奔馳，下車的時候先伸出一條腿，踩着一雙紅色高跟鞋。

五十多歲的人了，保養得像四十出頭。

她笑着朝我走過來，伸出手。

“林組長，久仰久仰。我們家小雪今年在你負責的考區，麻煩你多關照。”

我握了握她的手。

這雙手白淨、柔軟，指甲上塗着淡粉色甲油。

但我媽的手不是這樣的。

我媽走丟的那天，指甲裏全是泥。她在村裏的磚窯搬了三天磚，掙夠了去省城的路費，想親自去大學看一眼。

她沒去成。

我鬆開手，笑了笑。

“趙總客氣。趙雪在哪個考場？”

“第七考場，12號座位。”她頓了一下，“林組長，聽說你在查加分的事？”

“常規復核，趙總不用擔心。”

她盯着我看了兩秒，嘴角的笑意沒變，但眼底的東西冷了下去。

“那當然，我們家清清白白。”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

“對了，趙總。你老家是哪裏的？”

“清河鎮。”

“清河鎮？”我歪了歪頭，“可我記得，趙雪報名表上填的籍貫是雲南大理。白族聚居區。”

趙麗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哦，那個......她爸那邊的祖籍。”

“她爸不是清河鎮人嗎？”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趙麗華重新笑起來：“林組長查得真仔細。她奶奶是白族，隨奶奶。”

我沒再問了。

轉過身的時候，嘴角勾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是誰。

她以爲我只是省裏下來檢查的一個普通幹部。

她不知道，我外公花了三十年，攢了一整箱證據。

錄取通知書原件、戶口遷移記錄、當年招生辦工作人員的證詞、趙麗華冒名頂替期間的所有檔案複印件。

其中一份檔案上，貼着我媽的照片，寫着林秀英的名字，摁着趙麗華的手印。

指紋鑑定報告我上週就拿到了。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我在心裏默唸了一句話。

媽，這筆賬，我明天開始替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