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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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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大年三十全家一起喫火鍋,鍋底分鴛鴦,辣的那邊對着妹妹,清湯的對着我,

不是因爲我愛喝清湯。是因爲妹妹說辣鍋好喫,爸爸就把辣的那面轉向了她。

就像這個家裏所有好的那一面,永遠自動轉向我妹妹。

九歲那年從姑姑家被接回來時,我也暢想過美好的新生活,

可現實是妹妹的鋼琴佔了客廳半面牆,我的課桌擠在洗衣機旁邊。

妹妹過生日爸爸定了一整面氣球牆,我過生日沒有任何人記得。

妹妹在學校被同學說了一句胖,媽媽第二天就去學校給她撐腰。

我在學校被同學霸凌,媽媽只說:

"她們怎麼不欺負別人?"

小時候我以爲只要成績足夠好,就能換來一句認可,

可是妹妹期末考六十分得到的讚美,比我年級第一得到的總和還多。

慢慢地我也認清了現實,

不是我不夠好,是他們心裏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大年初一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拉着箱子走出單元門,沒有回頭。

身後那盞從未爲我亮過的燈,從今以後再也不必惦記了。

......

"你房間收拾這麼幹淨,嚇唬誰呢?"

大年初一早晨六點,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停在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按下播放鍵。

妹妹楚悅嬌滴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剛睡醒的鼻音,還有一絲理所當然的嘲弄。

"大過年的玩離家出走,你幼不幼稚呀?"

"趕緊去買點我愛喫的蝴蝶酥帶回來,媽說了,只要你認個錯,昨天晚上你摔門的事兒就不跟你計較了。"

我看着屏幕上她發來的那隻賣萌的貓咪表情包。

冷風順着領口灌進去,我卻出奇地沒有像往常一樣感到窒息。

把她的語音刪掉,拉黑了她的微信號。

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上滾出沉悶的聲響。

我找了個背風的公交站臺坐下,把凍僵的手揣進羽絨服口袋。

大年三十晚上的火鍋味,似乎還殘留在衣服的纖維裏。

昨天晚上,餐桌正中央擺着一口鴛鴦鍋。

紅油翻滾的那一半,剛好停在楚悅面前。

清湯寡水漂着幾根蔥段的這一半,正對着我的臉。

我不喫清湯,我喜歡喫辣,全家都知道。

但是楚悅皺了皺鼻子,說了一句:"媽,辣鍋離我好遠哦,夾肉都要站起來。"

我爸甚至沒有半秒鐘的遲疑,雙手端住鍋耳,硬生生把滾燙的鍋底轉了半圈。

一滴濺起的紅油落在我的手背上,迅速燙出一個紅點。

沒人看見。

我媽正忙着用漏勺給楚悅撈百葉。

"悅悅吃不了辣,你當姐姐的遷就一下怎麼了?"我爸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沒說話,用筷子戳着碗裏的白米飯。

這口清湯鍋,就像我在這個家的位置。

看似有一席之地,其實寡淡得讓人反胃。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打來的電話。

"楚寧,你死哪去了?"

剛接通,質問聲就砸了過來。

她壓低了聲音,似乎怕吵醒還在睡覺的楚悅。

"你知不知道今天大年初一?你妹妹早上起來沒看見你,飯都沒胃口吃了!"

"她沒胃口,你們就去哄她。"我的聲音很平。

"你這是甚麼態度!"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

"供你喫供你穿,讓你大年三十洗個碗你就在這擺臉色?"

"家裏八十平米,你非要挑你妹妹練琴的時候在旁邊背英語,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讓她好過?"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腦子裏忽然晃過九歲那年的冬天。

姑姑把我從鄉下送回城裏,我穿着一件起球的舊毛衣,站在這個家光潔的木地板上,手足無措。

我以爲我終於有了爸爸媽媽。

可是那天晚上,我的行李箱被放在了沒有暖氣的陽臺。

"悅悅膽子小,不喜歡跟人睡一張牀。"我媽當時也是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你先在陽臺對付一晚,明天媽給你買個摺疊牀。"

那個摺疊牀,我睡了八年。

它被擠在陽臺的洗衣機旁邊。

每當洗衣機甩乾的時候,我的摺疊牀就會跟着一起震動。

我的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全都是這臺洗衣機賜予的。

而客廳裏,佔據了半面牆的卡瓦依鋼琴,楚悅一個月也碰不了一次。

"說話啊!啞巴了?"我媽在電話那頭催促。

"我在外頭。"

"行了,別鬧脾氣了。趕緊滾回來,順便把樓下的垃圾倒了。"

她甚至懶得問我在哪裏,外面冷不冷。

在她看來,我的反抗就像是一場廉價的表演,鬧夠了自然會乖乖回去做她的提線木偶。

"我不回去了。"我看着遠處的紅綠燈。

"你說甚麼?"

"戶口本我帶走了,以後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接着傳來我媽一聲輕蔑的冷笑。

"長本事了是吧?行,楚寧,你今天要是敢掛這個電話,以後就永遠別進這個家門!"

"就算你跪在門口求我,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乾脆利落地按了掛斷鍵。

順手把她的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世界終於清淨了。

站起身,我搓了搓凍僵的臉頰。

沿着街道走了一條街,終於在巷子深處找到一家還開着門的青年旅舍。

推開玻璃門,前臺的大姐正裹着軍大衣嗑瓜子。

"住店?"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住店。最便宜的牀位房,先定一個月。"

我從包裏掏出身份證和一疊卷得有些皺的現金。

大姐看了看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我背後的行李箱。

"小姑娘,大年初一的,怎麼不在家待着?"

她語氣裏透着八卦的探究。

"家裏人太多,擠不下。"

我把錢推過去。

大姐沒再多問,給我辦了入住,扔過來一把帶塑料牌的鑰匙。

"二樓盡頭,204。沒熱水,洗澡去一樓公用浴室。"

我拎着箱子上樓。

走廊裏瀰漫着一股發黴的潮氣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混合味道。

推開204的門,裏面是四張高低牀,除了靠窗的下鋪放着一個破舊的雙肩包,其他牀位都空着。

我把箱子塞進牀底,坐在有些發硬的牀墊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未讀短信。

發件人是我爸。

"楚寧,你媽因爲你的事氣得犯了偏頭痛。半小時內出現在家裏,我可以當做今天甚麼事都沒發生。"

他的語氣永遠這麼高高在上。

像是在施捨一個乞丐。

我把手機反扣在牀板上,扯過帶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躺了下去。

"你慢慢等吧,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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