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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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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窮比死更可怕

謝昭走出金鑾殿的時候,身後全是罵聲。

“奸邪!”

“妖言惑衆!”

“此子若入朝,大梁危矣!”

齊德元氣得連臺階都沒下穩,被旁邊小太監扶了一把,還不忘回頭瞪謝昭。

謝昭很有禮貌地朝他拱手。齊德元冷哼一聲走得更快了。

陸停從後面湊過來,壓着聲音道:“謝兄,你剛纔殿上那幾句話,真是把我聽醒了。我原本以爲自己窮得夠沒良心了,沒想到你比我更有前途。”

謝昭看了他一眼。陸停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袍,袖口補了三層,腰間荷包癟得像被人打過。她問:“你很窮?”

陸停肅然道:“謝兄這話問得傷人。我不是很窮,我是非常窮。”

謝昭點點頭,若有所思:“那你以後跟着我。”

陸停一愣:“爲甚麼?”

謝昭道:“窮人比較務實。務實的人,好用。”

陸停:“......”他懷疑自己被誇了。但不敢確定。

宮門外,崔晉安正被幾名世家貢士圍着,臉色不太好看。他看見謝昭出來,忽然笑了笑:“謝兄,京郊流民可不是殿上策論。三日之期,若辦砸了,恐怕不只是丟臉那麼簡單。”

謝昭停步,她看着崔晉安,笑意溫和:“崔兄放心,我這人最擅長收拾爛攤子。”

崔晉安冷笑:“是嗎?”

謝昭靠近一步,聲音輕了些:“比如半個月前那場驚馬案。崔兄覺得,那算不算爛攤子?”

崔晉安臉上笑意微僵。很快,他又恢復如常:“謝兄說笑了,你自己酒後縱馬,怎能怪到旁人頭上?”

謝昭點頭:“也是,怪我命大。沒死成,倒讓有些人白忙一場。”

崔晉安袖中手指猛地收緊。謝昭沒再看他,轉身離開。

有些破綻,不必立刻撕開。先記賬,她前世就是幹這個的。別人看熱鬧,她看收益;別人看仇怨,她看成本;別人看偶然,她看受益方。

誰最希望謝珩不能殿試?誰在謝珩出事後獲利最大?誰剛纔聽見她提“那晚”時瞳孔縮了一下?答案已經不遠了。

宮門外角落裏,停着一輛破舊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那纔是真正的謝珩。

他披着舊氅,坐在輪椅上,雙腿蓋着薄毯,整個人清瘦得像一截快被風吹斷的竹。

謝昭上了馬車。謝珩看着她,第一句話不是問殿試如何,而是問:“昭昭,你在殿上說了甚麼?”

謝昭想了想:“一些比較有建設性的建議。”

謝珩沉默片刻:“爲甚麼外面有人罵你妖言惑衆?”

謝昭:“他們比較保守。”

謝珩:“爲甚麼還有人罵你要把災民賣了?”

謝昭:“他們理解能力不行。”

謝珩:“爲甚麼齊御史說他遲早要參死你?”

謝昭:“他工作熱情比較高。”

謝珩閉了閉眼。他忽然覺得自己孿生的妹妹陌生得厲害。明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可她醒來以後,整個人像從骨子裏換了個人。

謝昭沒有解釋。她也解釋不了,她確實不是原來的謝昭。

前世的她死在凌晨三點的會議室裏,電腦屏幕還亮着,甲方還在電話裏咆哮,老闆讓她連夜改裁員方案。

她記得自己最後一眼看見的,是表格裏一排排被優化的名字。那時候她還覺得自己挺成功。

名校畢業,諮詢公司,戰略崗,幫企業降本增效,幫資本擴大利潤,幫老闆把“不做人”包裝成“組織升級”。結果心臟一疼,再睜眼,就到了這具身體裏。

原主謝昭,安平侯府嫡女。母親沈氏出身商賈,帶着鉅額嫁妝嫁入侯府。二十年來,侯府虧空、人情往來、打點官場、庶子庶女婚嫁,幾乎全靠沈氏拿嫁妝填。等侯府緩過氣來,安平侯卻嫌她銅臭,轉頭寵了外室。

外室生的兒子要入族譜,沈氏被逼分家,謝珩又在殿試前半個月出了事,醉酒縱馬,驚馬撞死人。斷腿,賠銀,毀名。

侯府第一時間撇清關係,把他們母子三人扔到破院裏等死。原主就是在那晚發了高熱,活活燒沒了。

謝昭醒來時,債主正在門外砸門。母親咳血,哥哥斷腿,家裏只剩半袋陳米。桌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謝珩那張還沒來得及撤下的殿試文書。她當時只想了一件事,這是最後一條活路。

謝珩見她不說話,低聲問:“陛下可曾懷疑你?”

“暫時沒有。”謝昭道,“他現在更關心我能不能解決京郊流民。”

謝珩臉色微變:“他讓你去管流民?”

“試我而已。”謝昭道,“三日之內,讓京郊三千流民不亂、不餓、不進京。”

謝珩握緊扶手:“這是燙手山芋。做成了,功勞未必是你的;做不成,罪一定是你的。”

謝昭點頭:“所以我談了條件。”

謝珩心裏忽然有種不祥預感:“甚麼條件?”

“調糧權,便宜行事之權,還有一個沒想好的賞賜。”

謝珩深吸一口氣:“你當着百官的面,和陛下談條件?”

謝昭糾正:“是合理爭取資源。”

謝珩看着她,許久才道:“昭昭,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馬車一時安靜下來。外頭街市熱鬧,馬蹄碾過青石板,遠處傳來小販叫賣聲。

謝昭掀開車簾,看見街邊有衣着鮮亮的世家子弟打馬而過,也看見牆角有乞兒凍得縮成一團。

她慢慢放下簾子。“哥,從前的謝昭死了。”

謝珩猛地抬頭。謝昭看着他,語氣很輕:“死在娘拆嫁衣金線換藥錢的那天,死在侯府關門的那天,也死在你斷腿以後他們說‘分家’的那天。”

謝珩臉色一點點白下去。謝昭繼續道:“娘做了一輩子好人。賢良淑德,忍讓寬厚,拿嫁妝養活一整個侯府。結果呢?他們喫她的,花她的,嫌她銅臭。你讀聖賢書,守君子禮,擋了別人的路,別人就斷你的腿。”

她垂下眼,“哥,好人活不下去。”這句話落下,馬車裏靜得可怕。

謝珩喉結微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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