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迷上了一本日常向小說,講述的是一家人相親相愛的故事。
每天作者都在博客裏面分享自己和家人豪門日常。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家人,真是太甜了吧,作者簡直是小公主!”
爸爸說我入迷了,居然沉浸在小說描繪的世界中。
我心裏賭氣,只覺得爸爸這個只會賺錢的男人根本不能體會這種感覺。
可有一天,作者在博客內秀出了一條古董手鐲,跟爸爸送我的成人禮一模一樣。
······
我開心在底下評論:
“太好了,我居然擁有跟作者一樣的手鐲!”
誰承想底下被作者陰陽怪氣回了一句:
“可能你那個是假冒僞劣的吧。我的手鐲可是拍賣品,僅此一條。”
我此時沒意識到她在陰陽我,還想證明。
直接將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發去。
爲甚麼我不戴?
只因爲我不喜歡高調,但是隻要看到上面鑲嵌的玉就知道絕對在千萬以上。
我剛收到不戴,爸爸還生氣怪我:
“我給你買的你不戴,爸爸送的禮物就這麼拿不出手?”
剛把照片發在評論區。
馬上我就遭到粉絲圍攻:
“我第一次見到你這麼虛榮的人,這也要冒認,作者已經說了這個手鐲沒有第二條。”
“對啊,人家都曬出了圖片,你還在這發假圖片博關注。”
我一時之間疑惑不已。
本能回道:
“這是真的,不是假的。”
“裝,你接着裝,這條手鐲可是拍賣品,當時被炒出了一千五百萬的高價,作者的老爸名下可是有好幾家公司,你家裏人是幹甚麼的,能比得上嗎?”
我皺眉看着評論。
看向手鐲,心中疑惑,我這麼大一條古董手鐲居然被說成了假貨。
此時,作者茶裏茶氣的出來說話:
“不用說她啦,畢竟誰不虛榮不說幾句謊話啊,主要是手鐲太好看啦。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過我爸爸實在是對我好,我才知道原來這手鐲這麼貴。”
簡簡單單的話,不僅給我扣上虛榮的標籤,還做實我說的是謊話。
我氣不打一處來撥通老爸電話,電話接通,我直截了當問他:
“十八歲生日那天你送的手鐲,是不是真的?”
老爸在公司忙到深夜,雖然是凌晨,但是他還是柔聲問我怎麼了。
我看着45歲依舊硬朗帥氣的老爸,紅眼重複道:
“你就說是不是假的?”
他看着我安慰道:“別哭,寶貝女兒,你要喜歡手鐲,爸爸給你買個十個一百個的,多貴的只要你喜歡爸爸都願意給你買。”
一百個?他當我是長臂猿啊能戴這麼多?
況且那得多重啊?
聽到他焦急的解釋,我覺得是我有點大驚小怪了。
我心道算了算了,掛了電話沒再管。
卻不料次日我登上博客只見滿屏的辱罵私信,還有上百條嘲諷我的評論。都說我裝有錢人,虛榮又自大。
我看了一眼。
才發現是當時評論區的事情被眼尖的網友搬上論壇討論,已經有好幾十萬的黑貼專門噴我的。
同時,我才發現作者將我屏蔽。
我心中苦悶。
沒想到原來我追更這麼久的作者,居然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小綿綿”作者,從一年前開始我就追更她的小說。
她開始是寫霸總類的小說,後面突然轉變方向更新單元豪門千金生活故事。
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她開始記錄自己是豪門遺落的真千金,被爸爸千嬌萬寵着。
“哇塞,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房子!爸爸也好帥,不愧是我爸爸!”
“我才知道我爸爸名下居然有那麼多公司,隨隨便便就是上億!”
“爸爸給我花錢的樣子好帥,我好愛我爸啊!”
......
“爸爸問我爲甚麼心情不好,爸爸好關心我!”
“很難想象,爸爸居然喊我寶貝女兒。”
自從刷到她的甜蜜豪門生活,我便開始入迷。
爸爸有時候看到我一臉笑意,以爲我是談戀愛了。
女兒奴的他總會拿着各種出差帶回來的禮物在我面前刷存在。
直到我看着爸爸說:
“爸爸,你看着這本小說,爸爸跟你簡直一模一樣啊。”
“難道全天下的有錢爸爸都一樣?”
當晚說出這句話,我爸以爲我要給別人當女兒。
差點給我停了生活費的銀行卡。
“小綿綿”將我屏蔽之後,我心裏實在不痛快,想着要找她好好理論理論。
買了一個號,打算直接跟她對峙。
可我最近忙着在公司基層鍛鍊,忙着公司事物,忘記了這件事。
累到不行回家找遺落資料的時候,只見一個陌生女人出現在家裏。仔細一看,居然是我的同事趙綿!
“媽,今天下午林叔叔是不是要坐遊艇去度假山莊啊?”
我感覺說話的語氣好熟悉。
看向來人。
保姆抓住女人緊張道:“趙綿啊,你不要有那些妄想了,好嗎?”
趙綿推開保姆的手,冷聲道:“誰跟你想的一樣,我是看現在下雨,怕林叔叔淋雨,特意想去給他送傘......”
“不用了,傘我會送。”
我站出來阻止她後面的話。
趙綿看着我,眼神閃過警惕。
“陳蓮,你憑甚麼送?
保姆尷尬的開口:“她是這裏的主人。”
事情說到這,饒是趙綿再不服氣也沒有辦法,只能狠狠踩在地上,走出別墅。
我用小號登錄博客,很快刷到“小綿羊”作者的新帖子。
“氣死了!我爸不知道甚麼時候包養了個年輕女人,居然還是公司裏我那個討厭的女同事!我本來想親自送爸爸出國的,結果那個該死的三姐把我攔住了!”
沒多久,網友紛紛附和。
“不是吧,這女人這麼不要臉!”
“全天下最噁心的就是三姐,根本沒道德可言!都分不清誰是大小王嗎,敢難爲大小姐!”
“小綿羊”在下面繼續茶言茶語:
“哎,還是我太低調不夠強勢,所以三姐不知道我在爸爸心裏的地位,變着法欺負我。”
被屏蔽之後再看“小綿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刷完帖子再次看到作者的書,我只感覺到一個愛炫耀的虛榮拜金女氣息。變着法子炫耀。
“小綿羊”在下面繼續道:
“沒事,我現在已經打車要去港口了,到時候爸爸一定很高興!”
一個高贊評論道:
“小綿羊,你說你爸爸特別帥,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看看吶!”
半天,小綿羊回道:
“爸爸不喜歡我把他發到網上,但是隻要我喜歡,一切都不成問題啦!”
“好吧,等會我有機會給你們看看他的照片!”
爸爸每天連軸轉,除了祕書鮮少有人能知道行蹤,連我都是被硬拉過來才知曉位置的。
大抵是因爲下大雨,輪船要等雨變小,需要晚點出發。
我坐在候客區,百無聊賴刷手機。
卻看到一個狼狽飛奔來的女人。
趙綿?她爲甚麼還是來了?
保姆阿姨曾跟我說過:“我家女兒啊,一心想當富家千金,經常跟我還有好多人打探老爺的行蹤。”
趙綿帶着雨傘守候在入口,緊盯着來往的行人。
正好又一次刷到“小綿羊”的博客,發現小號號主在“小綿羊”粉絲羣,我趕緊退出,結果
發現“小綿羊”高興的分享自己正在港口等爸爸,一起去度假山莊玩。
怎麼會這麼巧合!
所以說“小綿羊”就在這裏?
我想着,只見老爸匆匆趕到。
直接忽視趙綿徑直朝我走來。
“爸......”
我話說一半,趙綿氣喘吁吁跑來,抓住老爸的手臂。
“林......林叔叔,我來給你送傘了。”
看到她,我立即收回看向爸爸的目光。
老爸不悅的皺眉,沒搭理她,看着我道:“蓮蓮,爸爸路上給你帶了好多好喫的好玩的,等會我們上船我們喫吧。”
我跟着老爸離開,我以爲趙綿就算看情況也該離開。
可誰知道她居然追上來,頭磕到地上,汩汩冒出鮮血。
“林叔叔,不好意思,我能不能上船,我只想好好包紮一下就好。”
老爸撇了撇嘴,算是默許。
趙綿聽到,高興的跳了起來,跟着我們進入遊艇內。
一邊走,一邊各種旁敲側擊打探爸爸的喜好。
連領頭的船長都厭惡的打斷。
“你想幹甚麼啊小姐,林總每天很忙的,沒義務回答你這些問題。”
我用手捂住嘴,差點沒忍住讓人看到我的笑臉。
趙綿喫癟,終於消停片刻。
沒過多久,她趁着老爸轉移注意力偷偷抬起手機,閃光燈閃過,只聽見咔嚓一聲。
我立即回頭問她:
“你弄甚麼?”
她着急忙慌的收回手機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我就看看時間......看看時間......”
“嗯。”
我厲聲警告:“要讓我發現你在偷拍,信息泄露出去我可以給你發律師函。”
趙綿的臉色瞬間蒼白,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繼續告訴她:
“要讓我發現了,林家不會放過你的。”
趙綿結結巴巴小聲道:
“這......也不會這麼重要吧。”
她求救的目光放在我老爸身上:
“而且林總度量大,肯定不會追究這麼點小事的。”
可迎來的卻是老爸的一個諷刺的笑容。
趙綿瞬間啞巴了,上來船艙後包紮好也不下船。
等人來趕她,她期待的對老爸道:
“林總,我這樣離開肯定是會容易出危險的,萬一出事怎麼辦。”
搞了這麼一場大戲,原來這纔是目的啊。
她多大了,以爲自己是未成年呢,還要我們伺候她!
老爸終於忍不住怒火和不耐煩,直接將人請出船艙。
“關我屁事。”
“滾下去。”
兩句話下去,趙綿沒臉繼續待下去,抬腿離開。
將趙綿送走,老爸吩咐船上工作人員將所有趙綿碰過的東西全丟了,怕粘上病毒。
玩了一天回到家,我再次刷到“小綿羊”的博客。
一張中年男人的側顏照片。
中年男人回過頭,英挺的身姿還有姣好的面容,分明是我親爹!
再看到文案:
感謝老爸帶我輪船出海玩,開心,致最愛的爸爸!
刷到這裏。
我完全確認,“小綿羊”原來就是趙綿。
可憐評論區不明事實的粉絲還在集體誇獎。
“你爸爸好帥啊,有這樣的有錢有顏的爸爸也太幸福了吧!”
“博主簡直是公主生活啊,好羨慕!”
“之前那個虛榮姐現在開眼了吧,現在不知道在哪裏哭呢,還裝!”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支持虛榮的裝姐滾出網絡!”
看到這些評論,遙想當初我跟他們一樣。
可沒想到。
原來她口中的豪門父親,居然是我爸。
還把我描繪成沒底線沒道德的三姐。
真是可笑。
同時我看向那個平時在我眼中平平無奇的老爸,才感覺到他哪哪都好。
“爸爸,我愛你。”
爸爸一時之間沒聽清,怔怔的看了我許久才反應過來,嘴角咧到後腦勺了一樣高興。
說完,船停了,我打算下船。
生怕他再給我一個擁抱,痛哭流涕的說自己有多感動。
卻沒料他攔住我動作,抱怨似道:
“蓮蓮,你甚麼時候打算讓爸爸在新聞上公開你這個女兒。”
這麼多年我一直不喜歡被區別對待,嚴令禁止親爹公佈我的信息。
他這話說的,好似我忤逆不孝一樣。
“以後會的,到了時候就行。”
說完,我直接逃離了船艙上岸。
不是我不想公佈,主要是因爲我一直想要靠自己闖出一份天地,而不是被人當做衣來張口的富二代。
我現在還太弱小,需要做出成績。
不希望有人說我全都是靠家裏。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都不是繼承家業,而是創造比我爸更大的商業帝國。
結束請假,我前往公司當牛馬實習生。
剛進工位同事看到我立即發出驚呼:
“蓮蓮,你手上的是甚麼啊!這手鐲可不便宜!”
我看向鏡子,只見手鐲上的鑽石閃的嚇人。連忙要摘下來。
不用想,我都知道這一定是老爸不知道甚麼時候給我弄的。
昨天玩的太累,我都沒注意。
無數的同事都圍上來詢問。
“蓮蓮,你怎麼了,攀上高枝了?”
我連忙哦否認,解釋道:
“沒有,我自己買的,你太高看我了我怎麼可能攀上高枝。”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笑聲傳來。
趙綿抱胸從人羣中走出,一副看透的樣子,道:
“大家還不知道吧,除了攀高枝,還有一個辦法有錢啊,給人當小三小四甚麼的那種,不是
很常見嗎?”
看到趙綿那張臉,我不自覺想起博文的事情,心裏憋着一股氣。
好,既然她把我當成沒有底線上位的三姐。
那我就好好利用我在公司的特權好了,教訓教訓她讓她知道我是誰。
我抬起手露出手鐲:
“張口就造謠,我實話告訴你好了,我是富二代,家裏有錢,別說一個,就算是十個我都買
得起。”
“但是對你來說,可能永遠也只能看着,造謠一輩子你都不可能擁有。”
周圍指指點點趙綿的聲音響起。
“你......”
趙綿臉色像豬肝色,半天你字後面的內容也沒蹦出來。
只能咬牙離開。
給自己出了氣,我現在只覺得心情都舒暢了!
翻看博客,看看趙綿還想整甚麼幺蛾子,沒多久,“小綿羊”果然發佈新動態。
“那個小三太可惡了,欺負我,要哭死了。”
粉絲紛紛上前安慰:
“別哭,小綿羊,她怎麼欺負你了?”
“小綿羊”發佈消息道:“她今天戴了一個鑲鑽的手鐲大搖大擺進公司顯擺,我就提醒她這是當三賺來的,她直接嘲諷我這輩子都戴不上。”
“我的天,這小三這麼囂張?”
“她也不看看自己的樣,錢不也是睡出來的,還敢嘲諷你!作者你家裏這麼有錢,想買多少買不起?”
“對,作者可是富二代,怕她?”
“她就是看作者家裏有錢,心裏極度扭曲唄,所以說這些話。博主直接跟老爸說,讓老爸出
馬幫你教訓她,讓她知道誰是大小王。”
“小綿羊”道:“算了吧,我不是那種人,而且我不想靠家裏的關係。”
“作者你太善良了!”
“受欺負也不想靠家裏,實在是吾輩楷模!”
刷了一遍整個評論區,對趙綿真眼說瞎話的能力我簡直歎爲觀止。
還有粉絲的腦子,也是真的沒救了。
我突然反應過來,現在就應該除了這顆毒瘤。
現在就造黃謠,以後還不知道要怎樣!
而且以後說不定會讓粉絲髮動對我的網暴。
我直接給老爸發消息,讓她開除趙綿這個人。
隨後用買來的號給“小綿羊”發去消息:
“我有購買鐲子的鑑定書,還有資產報告,希望你現在就刪除博客,並且全平臺進行道歉,發誓不再造謠。”
沒多久,對方囂張回道:
“發票?酒店發票嗎?”
趙綿,不給你點教訓你真以爲我好欺負是吧。
這股不怕死的精神,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分明真鐲子她壓根沒有,卻一副好像屬於自己的模樣。
我已經找地方鑑定過,那個十八歲的古董手鐲分明是真的。
開始我還想繞過她一馬。
只希望她承認自己編造事實,說明真實情況,停止對我的造謠。
可誰承想他她居然將我發的資產報告和鐲子鑑定書發到博客上。
還說自己就是富家女!
將資產報告和鑑定書發過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悲的事實。
趙綿根本不在乎真相。
她要的從來不是“手鐲是否真品”這個答案,她要的是“她擁有而我沒有”的優越感。
哪怕那個“擁有”只是文字遊戲,哪怕那手鐲根本沒在她手腕上待過一秒。
三分鐘後,小號收到回覆。
“發票?酒店發票嗎?”
配着一張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深吸一口氣。
以前追更她博客的時候,總覺得她字裏行間透着天真爛漫——被爸爸寵愛的小公主,連撒嬌都帶着嬌憨。
現在再看,那哪裏是天真。
那是貪婪。
她貪婪地攫取着不屬於她的人生,甚至連正主站在面前都認不出。
手機震了一下。爸爸的消息:
“蓮蓮,你剛纔說開除誰?”
我盯着對話框看了三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算了。
不是現在。
“沒事老爸,發錯了。”
“?你發錯發到爸爸這?”
“嗯,跟同事鬧着玩呢。”
發完這條消息,我直接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開除她太便宜了。
我要她自己走出來。
下午三點,公司茶水間。
我正在衝咖啡,餘光瞥見門口晃過一個人影。
趙綿端着馬克杯走進來,看到我時腳步頓了頓,隨即揚起一個標準的營業式微笑。
“蓮蓮,早上那話是我說得過分了,我跟你道歉。”
我抬眼看她。
她今天換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鎖骨處戴着一枚蝴蝶結胸針。
上週“小綿羊”曬過同款,說“爸爸出差帶回來的禮物,好喜歡”。
胸針上的碎鑽在燈光下閃了閃。
我低頭繼續攪咖啡:“嗯。”
她沒走,站在我旁邊接水,語氣輕柔:“其實我覺得你那鐲子挺好看的,不管是不是真的,自己喜歡最重要。”
“......”
我轉過頭,認真打量她。
她在等。
等我辯駁,等我跳腳,等我激動地翻出更多“證據”證明手鐲是真品。
這樣她就能截圖發博客,獲得新一輪的流量和同情。
“你說得對。”我把咖啡杯端起來,“自己喜歡最重要。”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對了,”我走到門口,回頭看她,“趙綿姐,你那個胸針挺好看的。碎鑽切割工藝很特別,是梵克雅寶前年的限量款吧?”
她下意識抬手捂住鎖骨。
“是吧......我爸爸送的,我也不太懂。”
“嗯。”我彎了彎眼睛,“梵克雅寶那款胸針的蝴蝶翅膀是活動的,可以上下襬動。你這個......好像粘死了?”
她的臉瞬間漲紅。
我沒等她反應,徑直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打開那個買來的小號,刷新“小綿羊”主頁。
十分鐘後,新動態彈出。
是一條僅粉絲可見的文字:
“心情好差。今天被那個三姐陰陽怪氣,說我胸針是假的。明明是我爸送的正品,她憑甚麼?
難道全天下的好東西都得是她的?”
評論區蜂擁而至:
“三姐有病吧,見不得別人好?”
“作者別理她,那種人就是嫉妒你。”
“話說作者爸爸好寵你啊,胸針也送、手鐲也送、還帶你出海,實名羨慕了。”
“小綿羊”回覆這條:“爸爸說我是他的小公主呀。”
我關上手機。
傍晚六點半,我站在公司門口等車。
手機響了,是媽媽。
“蓮蓮,今晚回不回家喫飯?你爸說你要加班?”
“不加了,現在就回。”
“那太好了,我讓阿姨做你愛喫的糖醋小排。”媽媽頓了頓,聲音壓低,“你爸今天唸叨你一整天,說甚麼‘蓮蓮是不是嫌棄我了’‘蓮蓮最近都不黏我了’,你回來哄哄他。”
我忍不住笑:“他都四十五了,還跟小孩似的。”
“可不是嘛。”媽媽也笑,“也不知道隨誰。”
掛電話前,媽媽忽然說:“對了,你那個同事......叫趙綿的,是你爸公司的人?”
我腳步一頓:“怎麼了?”
“沒甚麼,下午她加我微信好友,備註是‘林氏集團實習生’。我想可能是你同事,就通過了。”媽媽語氣困惑,“然後她問我是不是林太太,說‘林總人特別好,在公司很照顧後輩’甚麼的。蓮蓮,這人是你朋友嗎?”
不是朋友。
她是把我當成了通往“爸爸”的跳板。
“媽,不用理她。”我平靜地說,“她說甚麼你都別回。”
“好,知道了。”
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公司大樓。
18層,市場部的燈還亮着。
趙綿的工位在那個窗口。
她今晚在加班。
也許是在等“爸爸”經過,假裝偶遇。
也許是趕着更新博客,記錄自己“在豪門公司奮鬥的日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場戲該落幕了。
接下來的兩週,我按部就班地實習、開會、做報表。
趙綿收斂了很多。
至少表面上,她不再當着同事的面陰陽怪氣。
只是偶爾在茶水間“偶遇”時會露出那種小心翼翼又帶着探究的眼神。
她在評估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三姐”,想搞清楚我和“林總”究竟是甚麼關係。
我裝作甚麼都沒發現。
這期間,“小綿羊”的博客持續更新。
她寫爸爸帶她去米其林餐廳喫飯,配圖是一張紅酒特寫,
那是爸爸上個月參加晚宴的照片,被他發在家族羣裏,說“今晚的酒不錯”。
她寫爸爸給她買了一整季的高定:配圖是衣櫃一角,掛着幾件明顯來自不同品牌的衣服,吊
牌都沒拆。
她寫自己在公司受到排擠,那個“三姐”天天陰陽怪氣,
描述中那個跋扈、刻薄、仗着老闆寵愛目中無人的女人,我看了半天才認出是在寫我。
粉絲們照例安慰。
也有幾個老粉開始質疑:
“作者,你之前說你爸爸名下有好幾家公司,是哪幾家呀?”
“同問,純好奇。”
“還有你之前說你家住某某別墅區,能稍微曬一下小區環境嗎?”
趙綿的回覆發得很快:
“爸爸不喜歡我太高調啦,我要保護家人隱私。”
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質疑聲很快被淹沒在“支持博主”“尊重隱私”的聲浪裏。
我看着那些評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在這片聲浪裏,真誠地相信手機屏幕那頭住着一個小公主,住在我向往的、溫暖的、充滿愛的豪門童話裏。
原來這個童話,是我家。
週五下午,部門例會。
主管宣佈下個月集團要舉辦年度慈善晚宴,每個部門需要出一到兩名志願者協助會務工作。
話音剛落,趙綿第一個舉手。
“我可以去!”
主管看她一眼:“小趙,你確定?那天是週六,而且會忙到很晚。”
“沒問題的。”趙綿笑得乖巧,“能參與集團活動是我的榮幸。”
幾個同事交換眼神,沒說話。
散會後,我收到老爸消息:
“蓮蓮,慈善晚宴你來不來?你媽說要穿那條藍裙子。”
我回:“還沒定,看到時候忙不忙。”
“那你別太累,不想來就不來。”
“知道啦。”
三秒後。
“蓮蓮,你會來的對吧?”
“......爸,你多大了。”
“四十五。”他發了一個委屈貓貓頭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個表情包看了十秒。
這一定是我媽幫他存的。
“我去。”
“好!那爸爸讓人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我失笑,放下手機。
抬頭時,發現趙綿正隔着三排工位看着我。
四目相對,她迅速收回視線,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我垂下眼簾。
慈善晚宴。
挺好。
就讓舞臺,搭在那裏吧。
慈善晚宴在三個星期後。
這二十一天裏,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讓老爸把趙綿調到了會務組。
第二,我在家族羣裏發了消息,請全家成員,
包括我那常年在國外、偶爾回國就嫌麻煩的老媽——盛裝出席。
第三,我把博客小號的暱稱從“用戶674392”改成了“手鐲鑑定書”,頭像換成古董手鐲的高清局部特寫。
三件事
做完,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涼透的咖啡。
十歲時,爸爸問我想要甚麼生日禮物。我說想要不被同學知道家裏有錢。
十五歲時,他問我要不要公開身份。我說不要,我想自己考大學,不想被說是“捐樓進的”。
十八歲時,他小心翼翼地遞上那隻手鐲,生怕我又拒絕。
我確實拒絕了。戴了一天就摘下來塞進抽屜,理由是“太惹眼”。
現在想想,那天爸爸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我假裝沒看見。
我在假裝甚麼?
假裝自己不需要這份幸運?
還是假裝這份幸運不歸我所有?
晚宴當天,我起了個大早。
那條藍裙子掛在衣帽間正中,媽媽上週親自從巴黎取回來,裙襬綴滿手工釘珠,走動時會漾
開細碎的光。
我站在鏡子前,讓造型師挽起長髮。
“陳小姐,首飾您想戴哪套?”
我拉開抽屜。
那隻古董手鐲安靜地躺在絨布上,玉色溫潤,鑲鑽璀璨。
“就它。”
晚宴設在城中最好的酒店。
紅毯從旋轉門一直鋪到宴會廳入口,鎂光燈此起彼伏,衣香鬢影。
我從側門進去。
不是怕被拍——是怕老爸衝上來迎接我,搞得像小學生家長會。
會務組的志願者早早就位。我經過簽到處時,一眼看見趙綿。
她穿着借來的小禮服,站在長桌後面覈對名單,表情專注,姿態端正,脣角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
如果忽略她時不時抬頭張望的焦慮眼神,倒真像一個盡職的員工。
我收回視線,走進宴會廳。
主桌在最前方,正中央的席位卡印着燙金小字:林淵先生、陳蘊女士、陳蓮小姐。
爸媽還沒到。我先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小號,不對,現在該叫它“手鐲鑑定書”了。
趙綿更新了博客。
“今晚陪爸爸出席慈善晚宴,緊張又開心。希望不會給他丟臉。”
配圖是一張宴會廳遠景。
畫面邊緣,隱約可見我面前那隻水晶杯的倒影。
我把手機放下。
七點整,燈光漸暗。
主持人登臺致辭,感謝各位來賓蒞臨林氏集團年度慈善晚宴。
掌聲中,大門再次打開。
爸爸走在前面,身姿挺拔,眉眼凌厲,只有在轉頭看媽媽時才柔和下來。
媽媽挽着他的手臂,一襲墨綠絲絨長裙,脖頸間那套翡翠她只在最重要的場合戴。
他們朝主桌走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就在這一刻,側方傳來一陣騷動。
我循聲望去。
趙綿站在簽到桌後面,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盯着我爸,盯着我媽,盯着我媽手臂上那隻,和她博客裏曬過的一模一樣的、傳說中“僅此一條”的古董手鐲。
又盯着我。
盯着我腕間那隻,如出一轍的玉鐲。
她的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看懂了。
她在說:怎麼可能。
宴會有條不紊地進行。
致辭、頒獎、拍賣。
司儀念出成交價時,掌聲與驚歎聲交織,香檳塔的金色液體在燈光下流轉。
趙綿不知甚麼時候離開了簽到臺。
我餘光掃見她站在宴會廳側翼的陰影裏,既不敢貿然踏入光亮,又不甘心徹底退場。
她還在等。
等甚麼?
等這一切是個誤會?
還是等她幻想中的“爸爸”忽然認出她、走向她,對她說“這纔是我的女兒”?
競拍環節進行到一半,爸爸忽然偏過頭,低聲問我:“蓮蓮,你那個同事,今晚是不是也來了?”
我放下香檳杯:“嗯,她是會務組志願者。”
爸爸皺起眉,沒再說話。
中場休息時,我去了趟洗手間。
推開門,趙綿正對着鏡子補妝。
她的動作在鏡中與我相遇,塗到一半的口紅驟然停住。
空氣凝固了三秒。
她先開了口。
“陳蓮。”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壓着甚麼東西,“你媽媽......姓陳?”
“嗯。”
“林總的太太......也姓陳?”
“嗯。”
她攥着口紅的手指關節泛白。
“那之前我問你媽媽是不是林太太,你讓阿姨不要回我,你是故意的?”
我靠在門邊,沒回答。
她霍然轉身,眼眶泛紅:“你在看我笑話對不對?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我在寫甚麼,你就是那個......”
她沒說完。
我替她說完:“‘虛榮的裝姐’?”
她臉色刷白。
“‘小三’?”我繼續道,“‘沒底線沒道德的三姐’?”
她後退一步,背脊撞上洗手檯。
“趙綿,”我平靜地看着她,“你寫的那些東西,我看了一年。”
她張了張嘴。
“‘手鐲僅此一條’,可它在我抽屜裏躺了兩年。”
“‘爸爸帶我出海’,那天的船長親口讓你滾。”
“‘三姐在公司仗勢欺人’,你口中那個‘靠身體上位’的女人,戴着你自己都沒摸過的真手鐲,站在你面前。”
她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我只是......我只是太想......你甚麼都有了,你根本不懂......”
“不懂甚麼?”
“不懂我想要那種生活想得要瘋掉!”她幾乎是喊出來的,“你有那樣的爸爸,你知道我有多羨慕嗎?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們一家人的照片,看到你媽媽挽着你爸的手,我......我......”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看着她。
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撒的謊。
她只是太入戲了。
可悲嗎?有點。
可憐嗎?不值得。
我轉身要走。
她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求你......求你別說出去......我錯了,我把博客刪了,我道歉,我
公開道歉......”
我低頭看着她的手。
那隻手,曾捧着手機偷拍我父親。
曾敲下那些把我描繪成“小三”的文字。
曾接過無數粉絲的讚美與同情,心安理得。
“趙綿,”我抽回手,“你沒有擁有過的東西,不需要親手毀掉。”
“我只是想要......”她喃喃着。
“你只是想要捷徑。”我說,“不是家,是‘豪門’。不是父親,是‘有錢的爸爸’。不是生活,是別人羨慕的目光。”
“可這些,”我頓了頓,“都不是你的。”
晚宴進行到尾聲。
最後一件拍品成交,司儀宣佈自由交流時間開始。
我回到主桌。
爸爸正在跟幾位合作方聊天,見我過來,立刻終止話題,眼神像一隻等待表揚的大型犬。
“蓮蓮,剛纔那副畫你喜歡嗎?爸爸拍下來了,掛你書房。”
“......爸,我那書房才八平米。”
“八平米怎麼了,八平米也能掛畫。”
媽媽在旁邊輕咳一聲,示意他剋制。
他委屈地閉嘴。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林總。”
爸爸轉頭。
趙綿站在三步之外。
眼眶還微微泛紅,說話時下意識攥緊了手提包。
“林總,我是市場部的實習生趙綿,”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今晚的會務工作由我們部門負責,您有甚麼需要隨時吩咐。”
爸爸禮貌地點頭:“辛苦了。”
他打算轉回身。
但趙綿沒有走。
她站在原地,嘴脣翕動,最後,她只擠出一句:
“林總......您女兒......是陳蓮嗎?”
空氣靜了一瞬。
爸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有情緒,也沒有溫度。
然後他牽起我的手。
“是。”他說,“我女兒,陳蓮。”
那天之後,趙綿沒有再來公司。
人事部說她提交了離職申請,理由是“個人發展原因”。
她沒有刪博客。
那些記錄了“豪門千金日常”的文字,那些獲得幾十萬點讚的甜蜜片段,依然安靜地躺在服務器裏。
只是她再沒有更新過。
我偶爾用小號刷新她的主頁。
最後一條動態停留在慈善晚宴那晚。
“陪爸爸出席慈善晚宴。”
下面評論區還不斷有新增留言。
“作者怎麼不更新啦?”
“小綿羊是不是在忙呀,等你回來。”
“好久沒看到你曬日常了,想你。”
她一條都沒回。
兩週後,我收到一封快遞。
寄件地址是趙綿的老家,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三線城市。
拆開,裏面是一隻梵克雅寶胸針。
蝴蝶翅膀是活動的。
附着一張便籤,字跡潦草:
“手鐲是真的,胸針是假的。
博客已經註銷了,那個號不會再用了。
對不起。”
我把胸針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
沒有回覆。
窗外菸花還在亮。
桌邊爐火正溫。
這一年,我拆穿了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
也終於說出了那句遲來很久的話。
沒甚麼驚天動地的反轉。
沒有萬衆矚目的審判。
故事結束在這裏,好像也不錯。
可慈善晚宴之後,好像有甚麼事情即將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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