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他說“分了吧”的那個深夜。
我沒有挽留。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去畫室。
調色盤上的顏料又幹裂了幾塊,我握着刮刀清理畫板。
空調的風,燥熱。
洗罷畫筆,我調整了射燈的角度。
他工作室的燈還亮着,他總是畫到天亮。
我把素描稿理得整整齊齊,標上編號。
然後,我把那枚他送我的定情胸針,輕輕放進了他那件掛在椅背的牛仔外套口袋。
我再也沒找他。
我這人,沒甚麼長處,就一點,能忍。
追到陳暮,是我們美院那屆的傳奇。
我是壁畫系的助教,滿身都是礦物粉和松節油味。
他是畫廊力捧的新銳畫家,不羈,耀眼,帆布褲上永遠濺着新鮮的油彩。
人人都說我走了狗屎運。
我導師也這麼說,再三提醒,要我遷就他性子,別影響他的靈感。
所以,我就遷就。
他怕吵,我搬到了隔壁儲物間。
他常熬夜,我學會了煮所有醒神的茶湯。
他厭惡油煙,我就吃了三年外賣。
我們同居三年,他沒洗過一件衣服,沒交過一次網費。
他媽,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總是在見面時敲打我。
“我們暮暮的畫,是要進雙年展的,蘇晚,你得懂事,別擋他的路。”
我點頭,把切好的水果遞到她手邊。
懂事。
我懂事了三年。
直到畫布徹底繃壞了,我才發現,再撐下去,我自己的創作就要死在這片灰裏了。
陳暮是在藝術節之後變的。
他外出採風越來越久。
揹包裏熟悉的寫生本,換成了陌生的、時髦的電子設備。
起初,我以爲是工作需要。
直到那天,我去高鐵站送他落下的速寫夾。
在候車大廳,我看見了他。
他正俯下身,爲一個穿真絲長裙的女人系鬆開的鞋帶。
那女人提着限量版的畫筒,仰頭對他笑,眼波流轉。
是藝評界新晉的策展人,葉知微。
陳暮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溫柔,專注,帶着光。
我在廣告牌後站了很久,手裏的速寫夾被空調吹得發潮。
我沒上前,我怕我身上陳舊的顏料味,髒了他追到的那片雲。
我攥着那疊硬紙板,回了家。
那晚,他回來,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速寫夾呢?你不知道我明天見策展人多重要?這點事都辦不好,你還有甚麼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不耐煩地擺擺手:“一股松節油味兒,離我遠點。”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主臥。
從那以後,主臥的門就常鎖着。
人,大概都是欠的。
他越疏遠,我越把畫室收拾得井井有條。
顏料按色系排好,他的畫材我用標籤註明特性,分類收納。
我以爲,只要我做得夠細,他總會回頭的。
直到他媽又來了。
這次,她沒帶常噴的香水,空着手。
一進門,就在我那張舊地毯上坐下,翹起腿。
“蘇晚,你跟了暮暮,委屈你了。”
我心裏一緊,這絕不是她會說的話。
“暮暮呢,有天賦,”她嘆了口氣,“葉老師很看好他,想帶他做更前沿的展覽。他們......很投緣。”
我正倒茶的手一頓,熱水灑在手腕,燙出一片紅。
“阿姨,您甚麼意思,暮暮......我們在一起。”
“在一起可以散嘛!”她忽然拔高了聲調,“蘇晚,你得爲暮暮的將來想想!葉知微是甚麼人脈?那是國際路線!暮暮要是跟了她,那是騰飛!你呢?”
她上下掃我:“你就是個助教,你幫不了他,你只會拖累他!”
“我們家暮暮,不能絆在你這裏。”
我看着這個滿口優雅的退休教授。
她誇過我煲的湯,用過我準備的畫具,享受過我對她兒子的照料。
現在,她要我挪開位置,好讓她兒子去“騰飛”。
我沒說話,把茶杯輕輕放在托盤上。
“阿姨,茶熱,您晾晾再喝。”
我轉身進了畫室。
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湯,全是陳暮他媽愛喫的。
她喫得很滿意,臨走時,又恢復了那種施捨般的和氣。
“蘇晚,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會想通的。你放心,我們陳家不會虧待你,你......有甚麼難處,可以提。”
我笑着送她到電梯口。
“阿姨,您慢走,電梯滑。”
關上門的瞬間,我衝進衛生間,乾嘔。
嘔得肝膽俱顫,彷彿要把這三年的隱忍,連同五臟一起嘔出來。
陳暮是一週後跟我攤牌的。
他穿着一身新買的亞麻襯衫,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他沒看我,盯着牆上那幅“淡泊明志”的國畫。
那是我熬了幾個通宵臨的。
“蘇晚,我們......分了吧。”
“葉知微的事,你也猜到了。她......她能給我更好的平臺。”
“我不是否定你,”他揉了揉眉心,疲憊遮住了他的眼神,“是我們的方向不一樣了。我要的是國際展和拍賣行,你......你還在爲畫廊退稿發愁。”
“你放心,”他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卡,“這裏有五萬,算是我給你的補償。這房子,你先住着,等......等我搬去新工作室,你再走。”
五萬塊。
我三年時光,就值五萬塊。
我笑了。
“陳暮,你是不是忘了,這房子的租金,是我接壁畫工程一筆筆掙的。你,纔是該搬走的那個。”
他愣住了。
他大概忘了,他當初答應同居時,是怎樣握着我凍僵的手,紅着眼說:“蘇晚,我們一起畫出名堂。”
他的臉,瞬間青了。
“蘇晚!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那個有靈氣的學妹?你離開我,你一個被感情耽誤的助教,你看哪個畫廊會籤你!”
“我告訴你,你別鬧!你要是敢去美院、去圈裏鬧,我......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他把卡甩在桌上,轉身就走。
門被關得很重,卻悶得我胸口發疼。
我看着那張卡,慢慢蹲下身,笑了。
不是爲他,爲我死去的這三年。
第二天,我去了美院。
畫室裏,學弟學妹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
平時跟我最親的學妹,把我拉到樓梯拐角。
“晚姐,你......你和陳師兄,是不是......”
我點點頭。
學妹嘆口氣:“早猜到了!昨天,系裏就來人聊了,說是瞭解你的情況,話裏話外,都說你......說你心思不在教學上,配不上陳老師。”
“他們還跟主任暗示,怕你影響畫室的氛圍!”
我心裏一片冰涼。
陳暮,你真狠。
你不僅要我讓路,你還要先把我名聲搞臭,斷我後路。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導師辦公室。
“老師,我想辭職。”
導師愣住了:“蘇晚,你馬上就能評講師了,怎麼......”
“我家裏有些事,想休息一段時間。”
導師還想勸,我打斷他:“老師,您就批吧。我不想給畫室添麻煩。”
導師看着我,最後搖了搖頭,簽了字。
拿着那張輕飄飄的離職申請,我走出了教學樓。
奮鬥了五年的地方,我沒回頭。
我沒回那個家。
我去了我學姐的出租屋。
學姐在文創街開手作店,生意清淡,但人仗義。
聽我說完,她氣得摔了杯子。
“這男人!蘇晚,你不能就這麼算了!走,姐跟你去畫廊,找那個姓葉的對質!”
我拉住她:“姐,沒用的。人家現在是策展人眼前的紅人,我們鬥不過。”
“那......那也不能讓他這麼欺負你啊!這房子是你付的租,憑甚麼讓他瀟灑!”
“姐,我不想糾纏了。”
我從行李裏摸出我的全部家當,一張存摺,裏面是我這些年省喫儉用存下的六萬塊錢。
“姐,我想去西南。”
學姐愣住了:“西南?那麼遠!你一個搞壁畫的,去那兒能幹啥?”
“姐,留在這裏,我喘不過氣。”
留在這裏,我走到哪兒都會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陳暮和葉知微,會像兩座移動的山,壓得我抬不起頭。
學姐看我心意已決,沒再勸。
她塞給我三千塊錢,還有一盒顏料。
“窮家富路,拿着。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姐來個信。”
我紅着眼眶,收下了。
當晚,我沒睡。
我列了張清單。
第二天,我換了身最舊的工作服,戴上口罩,回了趟“家”。
陳暮不在。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包了我的東西。
幾件常穿的衣服,我奶奶留給我的一枚老銀鐲。
然後,我去了對門李老師家。
李老師是退休的老美術編輯,最是熱心腸。
我把家裏的畫具材料,還有我珍藏的藝術書籍,都送給了他。
“李老師,我回老家一陣,這些東西放着也是浪費,您看看有能用的嗎。”
李老師沒多想,感慨地收了。
“小蘇你就是太實在,那陳老師有啥好的,一年到頭不見人,家裏都靠你。”
我笑了笑,沒接話。
臨走時,我“隨口”說:“李老師,我這屋裏的工具,都是我自己淘換組裝的。我怕陳老師那邊的學生來借,弄壞了。您......您幫我留意點?要是有個甚麼,您就幫我......喊收廢品的,處理了。”
李老師一拍大腿:“放心!這層樓,我盯着呢!”
我謝過李老師,揹着我半舊的雙肩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暮,你不是要“國際展和拍賣行”嗎?
那我就把這“畫案”給你拆了。
我去了舊貨市場。
把我那套自己組裝的噴筆,那個二手拷貝臺,還有那臺修圖顯示器,一股腦全賣了。
那些都是陳暮工作室曾經想借去用的。
我偏不讓他沾光。
換來的錢,皺皺巴巴。
我揣着錢,去了火車站。
買了一張南下的慢車票。
硬座。
火車搖晃了三天兩夜。
車廂裏擠滿了返鄉的人,空氣裏瀰漫着泡麪、汗水、方言的味道。
我蜷在靠窗的位置,抱着我的包,不敢深睡。
對座是個去西南做扎染的大姐,看我一個人,遞給我一個橘子。
“妹子,你也去雲州?”
我點點頭。
“聽說那地方,雖然偏,但能紮根。”
我沒說話,只覺得茫然。
我不知道我的根在哪裏。
到了雲州火車站,已是清晨。
霧氣很大,溼得人頭髮黏膩。
走出車站,一片青灰色映入眼簾。起伏的坡道,溼滑的石板路,空氣裏飄着若有若無的茶香。
這就是西南。
我找了個最便宜的客棧,三十塊錢一晚的牀位房。
老闆看我一個學生模樣,上下打量。
“身份證。”
我遞過去。
“哪兒來的?”
“北邊。”
“來幹啥?”
“找點事做。”
老闆嘬了下牙花子:“這兒可不好找事。”
我沒理他,交了錢,領了鑰匙。
房間裏,擠了八張牀,打呼的,說夢話的,潮溼悶熱。
我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就開始找工作。
我以爲我一個美院出身,找個美術相關的不難。
現實給了我一悶棍。
廣告公司不要我,“風格太藝術,不實用。”
設計工作室不要我,“沒相關經驗。”
旅遊街招畫師,“畫肖像,一個月一千五,包喫住。”
住,就是和店員們睡在閣樓裏。
我猶豫了。
我身上的錢,撐不了多久。
我必須儘快有收入。
我在城邊租了間木閣樓。
十平米,樓梯吱呀,雨天,屋頂會漏雨。
但便宜,一個月一百二。
房東是個苗族阿婆,看我斯文,多問了一句。
“妹崽,你搞哪樣工作哩?”
“還沒找到。”
“你懂不懂畫東西?”
我眼睛一亮:“懂!我學過繪畫和色彩,畫東西的原理,明白。”
阿婆點點頭:“我侄女,在鎮上弄了個扎染坊,缺個懂圖樣的。你願不願意去?”
“願意!我願意!”
我幾乎是感激涕零地跟着阿婆去了。
阿婆的侄女,叫阿彩,黑紅臉膛,話不多。
扎染坊不大,就兩個染缸。
我的工作,是畫樣、調色、觀察染液,順便幹雜活。
一天干十二三個小時,一個月一千八。
很累,但我咬牙撐着。
阿彩的技術是老法子,圖案時好時壞,看手感喫飯。
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這天,又一匹布染花了。
阿彩坐在染缸邊,愁得直嘆氣。
我小聲說:“阿彩姐,是不是......顏料比例不對,浸染時間不夠?”
阿彩瞪我:“你懂個啥!”
“我......我學過,植物染喜歡穩定,但不能急,尤其是套色,要時間控制。”
阿彩將信將疑。
第二天,她讓我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接手了管理。
調整配方比例,控制浸染時間,記錄色彩變化。
一批頭巾,染得又勻又亮。
阿彩看着,眼神變了。
晚上,她多給了我五十塊錢。
“明天起,你管圖樣。”
我的工資漲到了兩千。
扎染坊的成品也穩步提高。
我把畫室那套嚴謹用上了。
我畫的紋樣,古樸新穎;我調的染液,色澤牢固;我出的布,品相好。
工人們都叫我“蘇畫師”。
阿彩也對我敬重了不少。
只有阿婆,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深。
她開始有意無意跟我說阿彩多能幹,說她該成家了。
我裝聽不懂。
我一個分過手的女人,沒想那些。
我也不想想。
這天,染坊來了個不尋常的客人。
一個穿着衝鋒衣的男人,開着越野車。
他看完染布,叫住了我。
“畫師,你這手藝,不該埋在這兒。”
我愣住了。
“我叫周建軍,在省城做文創產品。我們公司,需要一個懂傳統圖案和色彩搭配的設計顧問。你......有沒有興趣?”
省城。
那是西南最大的城市。
我,一個鄉鎮染坊的畫師?
我不敢想。
“我......我只畫過染布。”
周建軍笑了:“畫染布,就是色彩應用。你這配色技術,高級。我沒看錯人。”
他留了張名片。
“考慮考慮,聯繫我。”
我捏着那張普通的名片,心跳如鼓。
我跟阿彩辭了工。
阿彩沒多說,默默給我結清了工錢,還多包了五百塊。
阿婆追出來,嘆氣:“傻妹崽!阿彩對你不好嗎?不知足!你這樣的人,活該......”
我沒回頭。
我知道,再待下去,人情債我還不起。
周建軍的公司在創意園區。
我第一次進現代化工作室,有些恍惚。
公司不大,但雅緻,電腦安靜。
員工們穿着隨意,忙碌有序。
我的工作,是在設計部,幫周總改進他的民族風文創和布藝產品。
周總是本地人,務實,看重市場。
他要最獨特的紋樣,最討喜的配色。
“蘇晚,”他叫我,“在這兒,你不是藝術家,是設計師。你的美感,是我的賣點。”
我壓力不小。
我查資料,畫草圖,用簡陋的設備反覆嘗試。
我跑遍了附近的村寨,只爲找到最古老的紋樣靈感。
我的手,被畫筆磨破,被染液灼傷,被溼氣泡皺。
但我的腦子,是清的。
半年後,周總拍着我肩膀說:“蘇晚,你這套‘古紋新用’系列,讓產品銷量翻了一倍。下個月起,你工資漲到四千五。”
四千五。
是我離職時月薪的三倍。
我捏着工資條,在宿舍裏呆了很久。
我在公司一干就是三年。
我從“蘇畫師”變成了“蘇設計”,最後變成了“蘇老師”。
我有了自己的小工作室,一個助理。
我在縣城買了套小兩居,有空調,有熱水器。
我把爸媽接了過來,他們在老街開了個小茶鋪。
“晚晚,你喫苦了。”我媽拉着我的手,眼淚直流。
我給爸媽的店進了些貨,他們忙得很開心。
周總的生意越做越穩,想法越來越多。
這天,他帶來一個女人。
一個很乾練的女人,長髮,穿着考究的棉麻長裙。
“蘇晚,這位是葉總,我新請的藝術總監。”
我正在調色的手一頓。
葉總?
我抬頭。
是她。
葉知微。
她也認出了我,眼裏的震驚難以掩飾,但迅速調整成職業式的微笑。
“周總,這位是......”
“哦,這是我們公司的設計核心,蘇老師。蘇晚,葉總是大城市來的,你給介紹下咱們的特色工藝。”
“好的,周總。”
我低下頭,繼續調我的色。
色彩和諧,過渡自然。
葉知微,世界真小。
葉知微在公司考察了三天。
這三天,她總要來工作室。
第一天,她嫌我的工具太舊。
“蘇老師,現在都數碼繪圖了,你還用手繪板?”
第二天,她嫌我的效率太慢。
“蘇老師,時間就是金錢,你這設計週期能不能縮短一半?”
第三天,她要看我做的“紋樣提煉”全過程。
我做了。
她看了一半,就搖了搖頭。
“蘇老師,你這提煉方法,太傳統了。我在國外畫廊,都用數字生成了。”
我看着她。
“葉總,數字生成需要設備和資金。我這裏,靠的是手感和對本地文化的理解。條件不一樣,方法自然不一樣。”
“哦?”她挑眉,“你是說我要求不切實際?”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周總的產品面向遊客和文創市場,獨特和情懷比尖端技術更實際。我這兒,是接地氣的路子。”
葉知微的臉,沉了下來。
周總適時地打了圓場:“哎呀,葉總監剛來,不瞭解咱這實際情況。蘇老師的設計,是最有味道的。來來,葉總監,看看這個,蘇老師設計的絲巾,圖案雅得很。”
葉知微沒再說話,但看我的眼神,疏離。
我知道,她容不下我。
果然,沒過幾天,周總就私下找了我。
“蘇晚啊,”他搓着手,有些爲難,“葉總監覺得,你......你的風格和公司未來發展不太契合。”
“周總,是嫌我土,還是嫌我慢?”
“哎,不是不是。葉總監的意思是,你......你畢竟在小地方待久了,眼光......眼光可以再開闊點。”
“周總,您直說,是不是要我走?”
周總嘆了口氣:“蘇晚,你跟我三年,我當你自己人。這樣,你先帶帶新人,工資不動。等......等葉總監適應了,再說。”
我笑了。
“周總,不用了。我蘇晚,不佔人便宜。”
我摘下圍裙,掛好。
“周總,這三年,謝謝您。我蘇晚,不欠公司甚麼。”
我走出周總辦公室,沒回頭。
葉知微正等在外面,抱着平板電腦,神情複雜地看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葉總監,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甚麼?”
“你戴的耳環,還是以前那個牌子。可惜,不太適合這裏的煙火味。”
我側身走過,脊背挺直。
我失業了。
爸媽很擔心:“晚晚,咋辦?要不,回來幫我們看店?”
“爸,媽,沒事。路還長。”
我休息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我甚麼也沒想,就是畫畫,看雲。
然後,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積蓄。
二十五萬。
是我這三年,一點一滴攢下的。
我跟爸媽說:“爸,媽,我想自己弄個小的染織工作室。”
爸媽嚇了一跳:“工作室?那得多操心啊!”
“心,我操得起。就是......缺個信得過的人手。”
我爸一拍腿:“我跟你幹!給你打雜!”
我的工作室,開在了縣城邊上租來的舊院子裏。
規模不大,就兩間房,幾個染缸。
我給它取名“晚照坊”。
開業那天,我沒請客,沒剪綵。
我就在門口立了塊木頭牌子,寫着:
“今日出品:扎染布,手繪衫,刺繡片。”
第一天,無人問津。
第二天,來了個老奶奶,買了一條手帕。
看了,她點點頭:“妹崽,你這花樣,有我們以前老布的味道。”
第三天,老奶奶帶來了她的老姐妹。
第四天,老姐妹帶來了她們的孫女。
......
一個月後,“晚照坊”的口碑傳開了。
每天下午,門口都有人端着籃子來買。
有居民,有民宿老闆,有遊客。
他們都說:“晚照坊的東西,是記憶裏的味。”
我忙得團團轉。
我爸負責搬搬抬抬,笑得皺紋都深了。
“晚晚,咱這路子,對!”
我擦了把汗,笑了。
這,纔是我要的踏實。
“晚照坊”做了兩年。
我租下了隔壁的院子,添了設備。
我請了兩個幫工,一個負責清洗,一個負責熨燙。
我還帶了個徒弟,叫小云,一個安靜肯學的本地姑娘。
她像塊璞玉,學得慢,但紮實。
我把我的手藝,一點一點教給她。
“小云,記住,染色,跟做人一樣,要沉得住氣。色要浸,時要夠,不能急,不能省。”
小云用力點頭。
日子,就像我缸裏那匹靛藍布,在時光裏慢慢沉澱出光澤。
我以爲,日子就會這麼平實地過下去。
直到那天,作坊來了個我沒想到會再見的人。
那天,下着細雨。
店裏客人稀少。
我正教小云怎麼看刺繡針腳。
院門的銅鈴響了。
“有人嗎?”
我沒抬頭,繼續手裏的活。
“請問......蘇晚......蘇師傅,在嗎?”
這個聲音......
我猛地抬頭。
院門口站着一個男人,裹着廉價的塑料雨衣,臉上蒙着水汽。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舊毛衣,手裏拎着個褪色的帆布袋。
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明亮銳利的眼睛,我刻在記憶裏。
陳暮。
他怎麼會來這裏?
他怎麼會這般潦倒?
他不是應該在國外或大都市的藝術圈嗎?
他不是應該在“國際展和拍賣行”裏風生水起嗎?
他怎麼會......這麼落魄?
他也認出了我。
他手裏的帆布袋,“啪”地掉在地上。
“蘇晚......真的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無力,像被雨打溼的紙。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我媽從裏屋出來,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拉下了臉。
“陳暮?你來幹啥!我們這兒不歡迎你!走!”
我媽說着就要去拿掃帚。
“媽,”我叫住她,“別,來者是客。”
我轉向陳暮:“你來買布?還是......有事?”
陳暮慌亂地撿起帆布袋,侷促地站在門口。
“我......我路過......我聽人說這裏‘晚照坊’東西好......我沒想到,是你......”
“是,是我。”我放下手裏的活,解下袖套,“進來坐吧,外面雨大。”
“蘇晚!”我媽急了,“你理他做啥!這種沒良心的!”
“媽,他是客。”
我在小桌旁坐下。
小云倒了碗熱茶過來。
陳暮捧着碗,手抖得厲害。
“蘇晚,你......你過得還好嗎?”
“託你的福,還活着。”
我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
他被我的話刺得肩膀一縮,臉上血色褪盡。
“我......我對不起你......我......”
“陳暮,”我打斷他,“直接說事吧。我這兒,活多。”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野心的眼睛裏,此刻滿是血絲和......卑微。
“蘇晚,我......我走投無路了。”
原來,他並沒有“騰飛”。
他跟了葉知微,葉知微也確實給了他一些機會。
但他,終究是依附者。
葉知微的藝術野心,他得配合。
圈裏的名利爭鬥,他得承受。
他的作品,被質疑抄襲。
“她讓我頂了雷,”陳暮灌了口茶,眼圈紅了,“她說是我借鑑過度!我......我的名聲毀了!”
後來,葉知微因爲策展醜聞,被調查了。
牆倒衆人推。
葉知微把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去了國外,音信全無。
陳暮,作爲葉知微的“親密合作者”和“旗下畫家”,首當其衝。
他被畫廊解約了。
藝術圈,沒人再籤他。
他媽,受不了這個打擊,心梗去世了。
“我把能賣的都賣了,給她辦後事,”他聲音哽咽,“但還是......沒臉回去見人。”
“我......我甚麼都沒了。”
“我來西南,是想換個環境......可我,我除了會畫畫,我還會幹甚麼?我......我連街頭畫像都被人嫌畫得不像......”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哭了。
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畫家,在我這簡陋的工作室裏,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媽在旁邊“哼”了一聲。
“活該!老天有眼!”
我沒說話。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改變了我人生軌跡的男人。
我以爲我會釋懷。
我以爲我會感慨。
但沒有。
我心裏,一片空曠,就像這西南山谷的霧,縹緲得甚麼都沒有。
我站起身,走到裏屋。
我拿了一塊剛染好的靛藍布。
疊得方方正正。
我放到他面前。
“拿着。”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我。
“蘇晚......你......你還肯......”
“拿着,”我說,“拿了,就走吧。”
他愣住了。
“蘇晚,我......我知道我錯得離譜,我......我對不起你......你......你能不能......幫幫我?”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蘇晚,你收留我吧!我......我可以給你打下手,搬東西,我甚麼都幹!我......我不要錢,給我口飯喫就行!”
作坊裏,小云和我媽都看呆了。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陳暮。
曾經那個牛仔外套,那個“國際展和拍賣行”。
如今,跪在我沾着染料的水泥地上。
我笑了。
“陳暮,你起來。”
“蘇晚......”
“你起來!”我聲音不高,但很冷,“我這兒,不興這套。”
他顫了一下,艱難地爬起來。
我走到櫃檯後,打開抽屜,拿出一沓錢。
五百塊。
我放在他面前。
“陳暮,”我說,“這五百塊,你拿着。”
“當年,你用五萬塊,買斷我三年。今天,我用五百塊,買斷我們之間所有的賬。”
“從此,你過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
“藍布,是好布。拿了,走吧。”
他沒拿那塊藍布。
他也沒拿那五百塊錢。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
有悔,有愧,有徹底的灰敗。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佝僂着背,走進了淅瀝的雨裏。
背影,融入青灰的天色,很快不見了。
我媽走過去,把那五百塊錢扔出院門。
“拿走!別髒了我們地界!”
錢,被雨打溼,貼在石板上。
陳暮沒有回頭。
他消失在了溼滑的石板路盡頭。
我看着那塊藍布,沉靜的顏色,還沒動。
“小云,”我說,“收起來。”
“師傅,”小云小聲說,“這......這布還好好的......”
“收起來。”我說,“沾了雨,潮。”
我媽走過來,拍拍我的胳膊。
“晚晚,你......你別往心裏去。”
我搖搖頭。
我有甚麼好往心裏去的?
我只是覺得,心裏最後一點堵着的東西,隨雨散了。
那場細雨過後,陳暮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聽說,有人在更南邊的一個古鎮畫攤,見過他,在給人畫速寫。
後來,又聽說,他病了,被同鄉送回了北方老家。
再後來,就沒消息了。
“晚照坊”的規模漸漸擴大。
我註冊了品牌,有了小生產線。
我爸成了我的倉庫主管,小云成了我的設計骨幹,帶起了新人。
周總也來過我的新工作室。
他看着我新設計的系列,連連點頭。
“蘇晚,我當年,真是沒看錯人。”
我給他續了一杯茶:“周總,都是緣分。沒有您給的機會,也沒有我的今天。”
周總告訴我,葉知微在國外,混得也不好。
她的醜聞被同行扒了個底朝天,現在在一個不知名的藝術機構掛名,沒甚麼聲響。
我“嗯”了一聲。
周總問我:“你不覺得痛快?”
我笑了:“周總,我現在,只想着怎麼把下個季度的紋樣畫好。沒那個閒心,去記掛不相干的事了。”
是啊。
記恨別人,也是耗自己的神。
我得留着精神,把腳下的路走穩,走寬。
窗外,天色放晴。
我新工作室的院子裏,種了幾叢藍草。
鬱鬱蔥蔥的葉子,隨風輕擺。
就像我現在的生活,雖然從一片泥濘中開始,但總算,扎穩了根,抽出了條,染出了屬於自己的、實實在在的顏色。
我本以爲,故事到此爲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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