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寧梔,你已經快死了,名聲對你沒用。”
電話聽筒裏,裴寂的聲音蓋過了電視機里奧斯卡頒獎典禮的轉播聲。
我看着屏幕上他高高舉起小金人的畫面。
他穿着我親手熨燙的高定西裝,身邊站着一襲紅裙的蘇曼。
胃部的抽痛猛地竄上來,我死死按住腹部。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裴寂,那是我的歌。”
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
“是我忍着晚期胃癌的劇痛,在深夜一字一句嘔出來的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裴寂的語氣漫不經心,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那又怎麼樣?”
“曼曼現在正需要這個才女的人設來穩固地位。”
“你一個連牀都下不了的廢人,要署名幹甚麼?”
“帶進棺材裏去聽嗎?”
1
喉嚨深處湧起一股鐵鏽味。
我嚥下那口血,手指死死摳着牀單。
“你爲了給她造勢,抹去了我所有的心血。”
“裴寂,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求我給你寫歌的嗎?”
聽筒裏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聲音。
他點了一根菸。
“寧梔,別翻舊賬,很沒意思。”
“這兩年你的醫藥費,哪一筆不是我出的?”
“一首破歌而已,就當是你抵債了。”
破歌。
他用這兩個字,輕描淡寫地抹S了我最後的生命。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蘇曼嬌滴滴的聲音。
“裴哥,你在和誰打電話呀?”
“是不是寧梔姐生氣了?”
“哎呀,我就說不要用寧梔姐的曲子嘛,她本來就心眼小。”
裴寂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
“別理她,她就是見不得你好。”
“這首歌明明是你陪我看星星的時候給我的靈感,跟她有甚麼關係。”
蘇曼輕笑了一聲。
“寧梔姐,你聽見了嗎?”
“大家都是爲了裴哥好,你計較一個名字幹嘛呀?”
“我幫裴哥拿了影帝,你該感謝我纔對。”
我握着手機的指節泛白。
“蘇曼,偷來的東西,你用着不怕折壽嗎?”
蘇曼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裴哥,你看她,又咒我。”
裴寂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透着毫不掩飾的厭惡。
“寧梔,你別給臉不要臉。”
“曼曼願意唱你的歌,是抬舉你。”
“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算站上臺,也只會噁心觀衆。”
胃裏的絞痛再次升級。
我疼得整個人蜷縮在牀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裴寂,你會有報應的。”
他冷笑出聲。
“報應?我只知道我現在是全球影帝。”
“明天我會讓財務給你打一百萬。”
“拿着錢,好好閉上你的嘴。”
“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找不痛快。”
電視屏幕上,鏡頭切到了臺下的觀衆席。
所有人都在爲裴寂和蘇曼鼓掌。
他們是金童玉女,是天作之合。
而我,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地下妻子。
一個快要病死的槍手。
我張了張嘴,想要再說甚麼。
一口黑血直接噴在了白色的牀單上。
觸目驚心。
“裴寂,我會讓你後悔的。”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對着手機說道。
“我裴寂的字典裏,從來沒有後悔這兩個字。”
2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
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看着牀單上那灘暗紅色的血跡,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蘇曼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裴寂在慶功宴的後臺,低頭親吻蘇曼的側臉。
配文是:「寧梔姐,裴哥說我身上的香水味,比你身上的中藥味好聞多了。」
我盯着那張照片,眼睛乾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胃裏的痛楚像是有一隻手在瘋狂撕扯我的內臟。
我拉開牀頭櫃,倒出兩粒止痛藥。
沒有任何水,直接乾嚥了下去。
藥片劃破喉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還開着。
屏幕上停留在《斷魂歌》的原始音軌工程文件上。
建檔時間是半年前。
那時候裴寂接了一部衝刺奧斯卡的文藝片。
導演要求必須有一首直擊靈魂的主題曲。
裴寂在家裏急得砸東西。
他抱着我的腿,紅着眼眶求我。
“梔梔,只有你能幫我了。”
“只要這部戲成了,我就公開我們的關係。”
“我給你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我信了。
我瞞着他胃癌晚期的診斷書。
把自己關在地下室的琴房裏。
整整三個月。
我一邊吐血,一邊在五線譜上修改音符。
每一個和絃,都是我用命熬出來的。
曲子寫完的那天,我暈倒在琴房裏。
醒來的時候,裴寂已經拿着手稿去了片場。
他連一句問候都沒有留下。
後來,這首歌火遍全球。
作詞作曲那一欄,卻赫然寫着蘇曼的名字。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裴寂的經紀人,王哥。
“寧梔,網上的通稿我已經發出去了。”
“你最好安分一點,別在社交媒體上亂髮東西。”
王哥的聲音透着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靠在牀頭,冷冷地開口。
“那是我的作品,我爲甚麼不能發?”
王哥嘆了口氣。
“寧梔,做人要識時務。”
“裴哥現在是頂流,曼曼是公司力捧的小花。”
“你拿甚麼跟他們鬥?”
“你就算說出去,有誰會信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病號?”
我攥緊了被角。
“我有原稿,我有工程文件。”
王哥在那頭笑了一聲。
“原稿?你以爲裴哥沒防着你嗎?”
“你電腦裏的那些東西,根本算不上甚麼鐵證。”
“而且,你下個月的靶向藥,還要不要了?”
我渾身一僵。
“你甚麼意思?”
“裴哥發話了,只要你乖乖閉嘴,醫藥費照付。”
“如果你敢鬧事,醫院那邊立刻停藥。”
“寧梔,命是你自己的,別爲了爭一口氣,連命都不要了。”
我閉上眼睛,感受着生命在體內一點點流逝。
“王哥,你轉告裴寂。”
“我不稀罕他的臭錢。”
“寧梔,把原稿交出來,否則明天的醫藥費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你做夢。”
3
我掛斷了王哥的電話。
扶着牆,一點點挪到衣櫃前。
我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長風衣。
風衣很大,空蕩蕩地掛在我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我拿出口罩和帽子,將自己那張枯黃脫相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我要去一趟慶功宴。
我要當面問問裴寂,他的心到底是不是石頭做的。
更重要的是,我要拿回我夾在他劇本里的那張手寫原稿。
那是這首歌最初的靈魂。
上面還有我修改時滴落的血跡。
深夜的街道很冷。
我打了一輛車,來到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
宴會廳門外,豪車雲集。
無數記者和狗仔扛着長槍短炮守在門口。
我躲在暗處,看着裴寂被人羣簇擁着走出來。
他春風得意,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
一個記者把話筒遞到他嘴邊。
“裴影帝,網傳您出道前就已經隱婚,請問是真的嗎?”
裴寂臉上的笑容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無稽之談。”
他對着鏡頭,聲音溫潤如玉。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獻給了電影和音樂。”
“如果非要說結了婚,那我也是和藝術結了婚。”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蘇曼,眼神拉絲。
“當然,曼曼是我藝術道路上不可或缺的靈魂伴侶。”
“沒有她,就沒有這首成名曲。”
人羣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看着這一幕。
心臟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
隱婚。
整整七年。
我陪他喫泡麪,住地下室,忍受着無數個日夜的孤獨。
換來的,是他對着全世界的一句“無稽之談”。
我捂着嘴,強行嚥下喉嚨裏湧上的腥甜。
記者散去後,裴寂回了包廂。
蘇曼一個人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我跟了上去。
在洗手間的盥洗臺前,我堵住了她。
蘇曼正在補口紅。
從鏡子裏看到我,她嚇了一跳。
“哎呀,哪來的鬼啊。”
我摘下口罩。
她看清是我,嫌惡地皺起眉頭。
“寧梔姐?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了?”
“要是被狗仔拍到,裴哥的臉往哪擱呀。”
我朝她伸出手。
“把手稿還給我。”
蘇曼挑了挑眉,從限量版包包裏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還有暗紅色的斑駁。
那是我的血。
“你想要這個?”
她把玩着那張紙,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裴哥說這東西留着是個禍害,讓我拿去處理掉。”
“我還以爲是甚麼寶貝呢。”
她當着我的面,雙手捏住紙張的邊緣。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洗手間裏響起。
我瞪大眼睛。
“住手!”
我撲過去想要搶奪。
蘇曼動作極快,將手稿撕成了無數的碎片。
然後,她隨手一揚。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在了洗手間潮溼骯髒的地磚上。
“你想要?自己撿啊。”
我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拼命去撿那些碎片。
蘇曼的高跟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尖銳的鞋跟刺破了我的皮膚。
“寧梔姐,這堆廢紙,就當是我送你的陪葬品啦。”
“蘇曼,你連這堆廢紙都不配碰。”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手背上的血已經乾涸,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我的口袋裏,裝着那把被踩得稀爛的碎紙片。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開燈。
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走到牀頭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面放着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手指因爲劇痛而止不住地顫抖。
我撥開鎖釦。
拿出了那兩本沾着灰塵的結婚證。
照片上的裴寂,笑得有些青澀。
那時的他還沒有拿到影帝。
也沒有遇到蘇曼。
他摟着我的肩膀,眼神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我拿出一個不鏽鋼盆,放在地板上。
點燃了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苗舔舐着紅色的封皮。
紙張捲曲,發黑,最終化爲灰燼。
火光映照着我毫無血色的臉。
我把灰燼倒進馬桶,按下衝水鍵。
嘩啦啦的水聲,帶走了我這七年所有的青春和愚蠢。
我回到臥室,拉開抽屜。
拿出了所有的AM藥和止痛藥。
整整三大瓶。
我倒了一杯水。
將那些白色的藥片,一把接一把地塞進嘴裏。
吞嚥的動作機械而麻木。
沒有猶豫,也沒有恐懼。
只剩下一種即將解脫的平靜。
喫完最後一片藥,我拿起手機。
拍了一張放在牀頭的死亡證明。
那是我昨天逼着主治醫生開出來的放棄治療同意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胃癌晚期,多器官衰竭,預期壽命不足三天。
我把照片發給了裴寂。
配上了一句話。
“裴寂,這首歌,送你下地獄。”
發送成功。
我將手機扔到一邊,躺平在牀上。
藥效發作得很快。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
胃裏的劇痛逐漸被一種奇異的輕飄感取代。
我閉上眼睛,聽着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一秒。
兩秒。
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
同一時間,市中心最頂級的私人會所裏。
慶功派對正進行到**。
裴寂端着香檳,被一羣資本大佬圍在中間。
蘇曼像一隻溫順的貓,依偎在他的臂彎裏。
“裴影帝,這次拿了獎,下一部戲的片酬可要翻倍了吧?”
裴寂笑得謙遜。
“哪裏,還是得靠各位老闆賞飯喫。”
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裴寂微微皺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着醫院的號碼。
他走到陽臺,接通了電話。
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耐煩。
“我說了,醫藥費明天會打過去,別大半夜來煩我。”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焦急的聲音。
“請問是寧梔的家屬嗎?”
裴寂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我是她朋友,怎麼了?她又在鬧甚麼絕食的把戲?”
護士停頓了一下。
“不是的,裴先生。”
“寧梔女士已於一小時前確認死亡。”
“請您儘快來醫院辦理遺體認領手續。”
陽臺上的風突然變大了。
裴寂握着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蘇曼推開陽臺的玻璃門,探出半個身子。
“裴哥,誰的電話呀,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醫院說......寧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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