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五歲那年,我在大伯腦門上看見了一個日期:
“12月24日22:25”
我眨了眨眼,字還在。
“琪琪,看甚麼呢?”
媽媽夾了塊雞肉放我碗裏。
我伸出小手指着大伯,聲音脆生生的:
“大伯頭上有字,還是紅色的。”
“甚麼字呀?”
大伯母笑着逗我,我當衆念出日期。
唸完我又補充了一句:“大伯三天後會死。”
飯桌瞬間安靜。
爸爸按着我的頭給大伯道歉,全桌人都說童言無忌。
三天後,大伯酒駕撞車身亡,交警登記的死亡時間,正好是22點25分,和我看見的時間一模一樣。
大伯母砸了我家客廳,指甲幾乎戳到我臉上:
“喪門星!滾出周家!”
奶奶把我護在身後,和她吵得面紅耳赤。
而我一抬頭,看見奶奶頭上也浮現了紅色數字......
就是今天,就是現在。
“奶奶別吵了!”
我哭着拽她的衣角:
“你會死的,今天就會死!”
奶奶低頭看我,摸着我的頭:
“琪琪不怕,奶奶沒事。”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那隻撫摸我頭頂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媽?”
爸爸衝過來。
奶奶的眼睛還睜着,但已經沒了焦點。
她捂着胸口,嘴脣發紫,整個人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往後倒。
“砰”的一聲悶響。
時間凝固了。
然後瞬間炸開。
“叫救護車,快啊!”
“媽,媽你醒醒!”
“奶奶,奶奶你看看我!”
搶救室的門開了又關。
醫生走出來,搖了搖頭。
大伯母癱在走廊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災星,剛剋死你大伯又剋死你奶奶!”
“你怎麼不跟着一起死!”
我縮在長椅下,腳踝上瓷片劃破的傷口結了痂。
爸爸從急診室走出來,沒哭,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黑洞洞的,沒有溫度。
我從小椅下面爬出來,小聲喊:“爸爸......”
他看着我。
那雙總是笑着把我舉高高的眼睛,此刻黑洞洞的,沒有光,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讓我渾身發冷的東西。
像在看一個仇人。
奶奶被推出來了,白布蓋着全身。
一隻蒼老的手從白布下露出來,手腕上戴着我送她的塑料珠子手鍊。
五塊錢三條,我一條,奶奶一條,媽媽一條。
現在,戴手鍊的人再也不會用那隻手摸我的頭了。
我蹲在地上,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原來有些話,說出口就是錯。
原來有些事,看見了就是罪。
2
奶奶剛走,爺爺就變了。
他不再用胡茬扎我的臉,不再偷偷往我兜裏塞水果糖。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祥之物。
“離琪琪遠點。”
我聽見他對爸爸低語:
“那孩子......邪門。”
爸爸沉默着點頭。
三個月後的清晨,陽光很好。
爺爺在陽臺哼着戲曲澆花,我端着牛奶路過,猛地僵住。
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方,懸着一行刺目的紅字:
“3月28日 11:15”
今天是26號。
還有兩天。
“啪!”
牛奶杯摔得粉碎。
媽媽聞聲跑出廚房,只看到我慘白的臉。
“怎麼了,扎到腳了?”
她焦急地問。
爺爺轉過頭,看見我的表情,手裏的噴壺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又看見甚麼了?”
我拼命搖頭,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說,爸爸說過,說了就是詛咒。
可那是爺爺,是曾把我扛在肩頭看廟會的爺爺。
我聲音發顫:
“爺爺,後天上午,你別出門。”
爺爺放下噴壺,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你說甚麼?”
我指着他的額頭:
“後天十一點十五。”
“你頭上有紅字,是出事的時間。”
“啪!”
耳光來得太快,我被打得歪向一邊,耳邊嗡鳴。
更痛的是他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看怪物的眼神。
“爸!”
媽媽衝過來護住我。
爺爺胸膛劇烈起伏:
“我打不得?”
“她咒完大伯,咒完奶奶,現在來咒我了!”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高興?”
“我告訴你周夢琪,我要是真出了甚麼事,做鬼也不放過你!”
門被摔得震天響。
3月28日,爺爺執意出門:
“老張約我下棋,還能因爲個小丫頭片子的話不去?”
“萬一......”
“沒有萬一!”
他瞪着我:
“我偏要出門,我看她能把我怎麼樣!”
整個上午,我縮在客廳地板上,盯着牆上的鐘。
10點。
11點。
11點10。
11點14。
心跳隨着秒針共振。
11點15。
樓下街口猛地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和人羣驚呼。
我渾身瞬間冰涼,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11點20。
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穩穩停在樓下路口。
“叮鈴鈴——”
電話在11點25分急促響起。
爸爸接起,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爺爺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電動車撞倒,後腦着地,當場昏迷。
醫生後來嘆着氣說,人就是十一點十五分被撞的,救護車二十趕到,要是早五分鐘避險送醫,也許還有救。
葬禮上,親戚們的眼神像刀子。
大伯母站在最前,嘴角掛着冷笑:
“我說甚麼來着?”
“下一個,輪到誰了?”
媽媽緊緊攥着我的手,冰涼。
爸爸始終沒看我一眼。
從火葬場回家的路上,爸爸終於開口:
“送回老家吧。”
“周建國,她是我們的女兒!”
“女兒?”
爸爸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
“你見過這樣的女兒嗎?”
“剋死大伯,剋死奶奶,現在剋死她爺爺!”
“下一個是你?我?還是你自己?”
“要送,連我一起送。”
媽媽的聲音在抖。
爸爸不再說話。
家,變成了冰窖。
半年後,媽媽懷孕了。
爸爸久違地笑了,摸着媽媽的肚子說:
“這次一定是個健康的孩子。”
健康,意思是我不健康。
妹妹周夢語出生了,軟軟糯糯,哭聲像小貓。
全家人的重心瞬間轉移,爸爸會抱着她哼歌,媽媽會對着她笑。
妹妹四歲生日那天,外婆抱着她笑得一臉褶子:
“我們小語真是小福星,自從你出生,家裏事事都順了。”
就在外婆低頭親吻妹妹的瞬間,我看見了——
外婆額頭上浮現出一行紅字:
“5月18日 16:10”
五天後。
我手一抖,果汁灑了一裙子。
“琪琪怎麼了?”
媽媽問。
我搖搖頭,不敢說話。
媽媽走開後,妹妹拉着我躲到角落,聲音壓得極低:
“姐姐,外婆頭上的紅字,我也看見了。”
我震驚地看着她。
“姐姐,外婆再過五天,是不是就要死了?”
妹妹仰着小臉,語氣平靜得嚇人。
我僵着身子,緩緩點頭。
妹妹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看似天真,心裏卻早已聽懂了大人平日裏的閒話。
她從小就聽爸媽說姐姐是災星,自己是福星,心裏悄悄明白,不能暴露自己也能看見紅字,不然這份寵愛和偏愛,說不定就沒了。
她故意裝作單純懵懂,輕聲慫恿我:
“姐姐,你會跟外婆說的吧?你提前提醒她,外婆說不定就不會出事了。”
“可是爸爸不讓我亂說話。” 我低聲苦笑。
“可是外婆會死欸。”
她歪着頭,語氣帶着無辜:“姐姐你忍心看着外婆出事嗎?”
3
接下來的五天,那行紅字像燒紅的烙鐵,日日晃在我眼前。
我悄悄留意着妹妹的一舉一動,才慢慢察覺她的變化。
她越發黏着爸媽,總窩在他們懷裏撒嬌賣萌,有意無意偷聽大人議論我的閒話。
還會私下偷偷問媽媽,是不是我會帶走家裏所有福氣,會一直連累身邊的人。
爸媽只會溫柔哄着她,讓她離我遠一點,別被我的晦氣沾染。
小小的她,早已在大人的言語灌輸裏,把我當成了毀掉家裏安穩日子的最大威脅。
也暗暗打定主意,絕不能讓人知道,她和我有着一樣的本事。
第五天下午15:50。
外婆在廚房幫媽媽包餃子,動畫片的聲音充斥客廳。
還剩二十分鐘。
我走進廚房,指甲掐進肉裏:
“外婆......”
“嗯?”
外婆回頭,手上沾滿面粉。
“你今天別出門。”
“我沒要出門啊。”
“不管怎樣,你一定要在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在醫院。”
媽媽手裏的餃子皮掉在桌上,眼神複雜地看着我。
爲了讓她們相信,也爲了能救下外婆,我只能把實情說出口:
“小語也看得見,她剛纔跟我說,她也看到外婆頭上的紅字了。”
“小語也看見了?”
媽媽的聲音飄忽不定,帶着難以置信。
我用力點頭。
媽媽立刻快步衝進客廳。
妹妹正抱着薯片看電視。
“小語,你看見外婆頭上的字了?”
妹妹一臉茫然:
“甚麼字呀?”
“紅色的字,日期。”
“沒有呀。”
妹妹搖頭:
“外婆頭上甚麼都沒有,姐姐說甚麼呢?”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我看着妹妹無辜的大眼睛,看着媽媽一點點灰敗的臉色,看着外婆捂着胸口往後倒。
“媽!”
救護車的鳴笛響徹小區。
但來不及了。
外婆在去醫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
死亡時間:16點12分。
比紅字晚了2分鐘。
也許,如果她提早二十分鐘就在醫院,就能活下來。
但沒有也許了。
葬禮上,妹妹哭得最大聲,趴在棺材上喊外婆回來。
媽媽沒有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吐出幾個字:
“你滿意了嗎?”
我想說不是我,是妹妹讓我說的。
我想說妹妹在撒謊。
可妹妹躲在爸爸懷裏,肩膀一聳一聳,那麼小,那麼可憐。
誰會信一個災星,去懷疑一個人人稱讚的福星?
爸爸抱着妹妹,眼神掃過我時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以後,你就當個啞巴。”
“別再讓我聽見你的聲音。”
從那以後,我真的成了啞巴。
外婆葬禮後的第二天,我無意間聽見爸媽在臥室低聲爭執。
“不能再把她留在家裏了,太邪門,再留着,遲早連累夢語。”
“畢竟是親生女兒,直接送走外人要說閒話。”
“送去寄宿學校,住校不常回來,等她初中畢業,直接扔去城西那套空房子,讓她自己過。”
媽媽沉默許久,終究沒再反駁。
沒過多久,客廳裏就出現了兩隻行李箱。
一隻粉色,貼着卡通貼紙,是妹妹的。
她正興奮地往裏塞新買的玩具和零食。
另一隻深藍色,邊角磨得發白,是我的。
媽媽面無表情,只隨便往裏塞了幾件舊衣服。
沒有新書,沒有我喜歡的文具,連那隻我最愛的小熊也不見了,被妹妹借走後再也沒還過。
“媽,我想帶。”
“學校甚麼都有。”
爸爸在客廳打斷我:
“別帶些沒用的佔地方。”
最後,行李箱合上了。
媽媽把它推到門口,與那個粉色的箱子並排,卻彷彿隔着一個世紀。
“到了學校,聽老師話。”
她終於看我一眼,眼神很快飄開:
“沒事別打電話回家,你妹妹膽子小,別嚇着她。”
去學校的路上,車載音響放着妹妹喜歡的兒歌。
她坐在副駕駛,跟着哼唱,時不時回頭衝我做鬼臉:
“姐姐,你要去住校啦?好可憐哦。”
我沒說話。
爸爸從後視鏡瞥我:
“在學校老實點,別再胡說八道。”
“我沒有......”
“你沒有甚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外婆怎麼死的?”
我閉上嘴,看向窗外。
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倒。
學校很偏,圍牆很高,鐵門掛着大鎖。
門衛檢查完手續,打開旁邊的小門:
“家長就送到這兒。”
爸爸把行李箱扔在我腳邊,那輛銀色轎車隨即掉頭,揚長而去。
行李箱的拉桿很冰,我握了很久才感覺到一絲溫度。
初中三年,我只回了四次家。
第一次是過年。
我拖着箱子按了十分鐘門鈴,爸爸纔不耐煩地開門:
“你怎麼回來了?”
客廳裏,妹妹正穿着鮮紅的裙子轉圈。
“你回來了。”
媽媽語氣生硬。
妹妹看我一眼,沒說話。
年夜飯很豐盛,但沒有一道菜是夾給我的。
妹妹的紅包鼓鼓囊囊,掉在地上灑出十幾張百元鈔;媽媽給我的紅包很薄,大概兩百塊。
第二次是外婆週年祭。
第三次是學校要家長簽字。
第四次是初中畢業。
畢業典禮結束,爸爸在校門口等我。
他沒下車,搖下車窗後,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你長大了,該自己住了。城西有個房子,離高中近。”
“你妹妹怕生,沒事別回來。”
他發動車子:
“密碼是你生日。”
“爸,我高中讀哪?”
“七中。”
油門踩下,車子絕塵而去。
原來,我真的沒有家了。
4
出租屋在一樓,終年不見陽光。
牆皮脫落,地板翹起,衛生間的水龍頭永遠在滴滴答答。
我把那套軍綠色的被褥鋪在硬板牀上,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
樓下小賣部的張阿姨,是這世上第一個對我笑的人。
後來我才知道,張阿姨女兒在外地上大學,常年不在家,看我孤零零一個人,格外心疼。
“小姑娘一個人住啊?”
“嗯。”
“給,這蘋果甜,送你喫。”
後來,她經常包多了餃子,買多了水果。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從不說破。
冬天,她送來一牀舊棉被:
“我女兒以前的,你別嫌棄。”
我把臉埋進去,那上面有陽光的味道。
我假裝那是媽媽曬過的被子。
高二那年秋天,我在廁所被三個女生堵住。
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刺骨的寒意鑽進骨髓。
“離陳浩遠點。”
她們丟下一句話走了。
我渾身溼透,站在積水裏發抖。
街角的公用電話亭。
“喂?”
“媽......”
我一開口就哭了:
“我被欺負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媽,我能不能回家住幾天?就幾天。”
“你妹妹下個月要參加舞蹈學院選拔賽。”
媽媽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她現在每天練到半夜,不能受驚嚇。”
“我不說話,我就在房間。”
“不行。”
她打斷我:
“琪琪,你長大了,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別老想着回家,也別連累你妹妹。”
“我沒有。”
“還有事嗎?我這邊在做飯。”
“沒了。”
嘟—嘟—嘟—
高考最後一場,作文題目是《家》。
我沒寫爸媽,沒寫妹妹。
我寫了張阿姨,寫了那個有陽光味的棉被,寫了她說看見我,就想到她女兒了。
交卷鈴響,三年結束。
我走出考場,雨剛停,天空很藍。
校門口擠滿了人,家長們捧着花,舉着傘。
“考得怎麼樣?”
“辛苦了!”
“走,回家喫好的!”
我環顧了一週,沒有來接我的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銀行通知:
【中國銀行】您尾號3478的賬戶於6月7日16:20轉入人民幣1500.00元,餘額1623.15元。
備註:生活費
只有這個。
永遠只有這個。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在刺眼的晨光中醒來。
這些年我一直有個隱祕的恐慌:
我能看見所有人的死亡倒計時,唯獨從來不敢看自己。
夜裏偶爾對着窗戶倒影發呆,我總怕哪天,自己額頭上也會浮現出那行催命的紅字。
走進衛生間,我抬頭看向鏡子的瞬間,整個人渾身凍僵,呼吸驟停。
我的額頭上方,懸着一行刺眼的紅字。
我盯着鏡子,盯着那行字。
我笑了。
也好。
反正這世上,也沒人會爲我哭。
我從抽屜最深處翻出手機。
通訊錄裏只有三個號碼:
張阿姨的小賣部座機。
班主任的手機。
還有媽媽的手機號。
我把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顫抖得厲害。
按下去。
嘟——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
響了六聲,接通了。
“喂?”
是媽媽的聲音,和記憶裏不太一樣了,多了些疲憊。
我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喂?誰啊?說話。”
“不說話我掛了,忙着呢。”
“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頓了頓,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遲疑。
“琪琪?”
“嗯。”
她很快斂掉那點微妙的情緒,又變回慣常的冷淡不耐煩:
“怎麼突然打電話,是不是要生活費?”
“你妹妹要報藝考培訓班,家裏錢緊,這個月生活費晚半個月給你。”
“不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晚點給你轉。”
“還有事嗎?”
“我這邊要帶你妹妹去試課。”
“媽,我想見你們。”
“見甚麼見,等你妹妹考完試再說。”
“最後一面。”
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就想見你們最後一面。”
“甚麼最後一面,你又胡說八道甚麼?”
“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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