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我拎着全部家當出門,她讓我順便把垃圾帶下去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2

三個月後,我從集訓隊回來。

省級競賽一等獎,全市唯一一個保送名額。

在回來的大巴上,我編輯好了一條消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定稿——

"媽,我拿到保送了,今晚想喫糖醋排骨,可以嗎?"

沒發出去。

我想親口說。

想看到她的表情。

哪怕她只是說一句"不錯",我都覺得這三個月的集訓值了。

三個月,瘦了八斤,手上生了凍瘡,被子太薄凍得睡不着覺,我也沒給家裏打過一個電話要錢。

因爲我知道打了也沒用。

推開家門的時候,我先聞到了一股新刷的乳膠漆味。

客廳多了幾個快遞箱,上面印着電競顯示器和升降桌的標籤。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往臥室方向走。

門沒了。

準確地說,門還在,但我房間和隔壁儲物間之間的牆被砸通了,變成一個二十平的大開間。

嶄新的電競桌,三塊屏幕並排亮着,RGB燈帶閃爍,弟弟程牧野坐在正中間,戴着新耳機,正在調試麥克風。

我的書桌呢?我的牀呢?我貼了三年的備考計劃表呢?

我轉身走向陽臺。

三個黑色垃圾袋靠在牆角,最上面那個沒紮緊,露出我校服的一角。

陽臺窗戶漏雨,袋子表面已經洇了一層水漬,摸上去是潮的。

"媽。"

她從廚房探出頭,手上沾着麪粉,語氣稀鬆平常:"回來了?飯還沒好,等一下。"

我把保送確認單舉起來,聲音平穩:"媽,我拿到保送了。全市唯一一個。"

她看了一眼,點點頭:"哦,那挺好的。"

然後就向弟弟的房間喊了一聲。

"牧野,明天網線師傅來裝,你把桌子底下那幾根線歸攏一下啊。"

就這樣。

甚麼都沒有。

我放下手裏的單子,問:"我的房間呢?"

"你不是要住校了嗎?空着浪費。你弟打比賽需要安靜的環境,剛好改一改。"

"我的東西呢?"

"都在陽臺呢,給你裝好了,又沒扔。別那麼小氣。"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給你買了個摺疊牀,櫃子裏面,週末回來湊合一晚就行了。"

弟弟始終沒摘耳機,沒轉頭,沒看我一眼。

他的電競房,改造花了一萬二。

我的三個月集訓費用,自己拿獎學金抵的,一分錢沒找家裏要。

那天晚上開飯的時候,媽媽喊了兩聲:"牧野喫飯了!"

"他爸,菜好了!"

沒有喊我。

我站在陽臺上,看着那三個黑色垃圾袋。

忽然笑了一下。

我把保送單疊好,放進垃圾袋最裏層夾着的書包。

然後蹲下來,一個一個紮緊袋口。

拎起來往門口走的時候,路過客廳。

媽媽正在盛湯,餘光掃了我一眼:"出門啊?順便把門口那袋垃圾帶下去。"

她以爲我在扔垃圾。

我拎着全部家當走出這個家,在她眼裏,和拎一袋廚餘沒有區別。

"好。"

我把門口的垃圾袋也一併提上,走進電梯。

門合上的時候,裏面傳來媽媽的聲音:

"牧野,湯盛好了,快來,今天燉的排骨——"

糖醋排骨。

我想喫的那道菜,她做了,但不是爲我做的。

電梯鏡子裏的人瘦了一圈,手上的凍瘡還沒褪乾淨,頭髮毛躁,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舊外套。

但眼睛是乾的。

他們的家太滿了。

滿到放得下三塊屏幕、一張電競椅,卻放不下我一張牀。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六樓的燈亮着。

很暖。

但那光從來不是爲我亮的。

我拖着垃圾袋走向公交站。

手機震了一下。

家庭羣,媽媽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排骨燉多了,你們多喫點。"

配圖是三碗湯。

三碗。

爸爸一碗,媽媽一碗,弟弟一碗。

她連盛都沒給我盛。

我退出羣聊,把手機揣進兜裏。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