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被攝政王當替身的第三年,他的白月光終於回京了。
他連正眼都沒給我,扔下一袋銀票,冷聲道:
“滾,別再出現在本王眼前。”
我利落上了出城的馬車,正打算去醫館開落胎藥,腦海裏卻突然炸開一道軟糯奶音:
“娘!不能走!便宜爹絕嗣了!我可是王府唯一的繼承人!”
我一個激靈坐直身子。
三年的冷眼、三年的替身生涯、三年的委屈,此刻全都化成清醒。
白月光回來搶人?搶唄。
人都絕嗣了,他倆也翻不出甚麼浪花。
這偌大的攝政王府,到頭來只有我肚子裏的崽能繼承。
我掀開車簾,聲音穩得不像話:
“掉頭,回王府。”
這王府,合該是我們娘倆的。
1
京郊官道,暮春三月。
我坐在顛簸的馬車裏,手裏攥着一張薄薄的宣紙——放妻書。
旁邊還放着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裏面是三百兩黃金。
攝政王蕭玦的管家福伯,親自將我送上馬車。
福伯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客氣:
“沈姑娘,蘇小姐不日回府。王爺的意思是,您留在京城多有不便。這些箱金銀,夠您在江南置辦一處產業,安穩度日。”
安穩度日。
說得真好聽。
我做了蕭玦三年的替身,學着蘇清顏的眉眼神態,連她垂眸時睫毛顫動的幅度都刻意模仿,一絲不差。
三年,只爲在他想她的時候,有一個差不多的影子擺在眼前。
如今蘇清顏平安歸來,我這“影子”,自然就沒了用處。
三年的替身生涯,換三百兩黃金。
算下來一年一百兩,連王府花圃裏那株從江南移栽來的墨蘭都不止這個價。
我當真是,連盆花都不如。
我沒帶走王府的任何東西。
那些綾羅綢緞、珠釵首飾,都是蕭玦賞給“蘇清顏影子”的,不是給沈微的。
我只帶走了我自己,和我腹中這個還不到兩個月的,無人知曉的孩兒。
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蕭玦要的是他的蘇清顏,不是一個替人生的孩子。
我若拿這個孩子去求他,豈不是自取其辱?
沈微可以卑賤,可以無名,但不能無骨。
馬車又是一個顛簸,我下意識地護住小腹。
三百兩黃金,夠我在江南買個小院,可腹中這個孩子,我不知該不該留下。
路過醫館,我正要下去開落胎藥,腦子裏毫無徵兆地炸開一個聲音。
不是幻聽,是真真切切的,一個聽起來奶聲奶氣,但語調賤兮兮的童音:
【娘,你是不是傻?就這麼走了?車裏這點兒破爛才值幾個錢?那狗男人可是富可敵國啊!】
我渾身一僵,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誰?誰在說話?
我猛地掀開車簾,車伕在前面趕着車,官道上空空蕩蕩,只有風聲和馬蹄聲。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娘你聽我說啊!那狗男人蕭玦,看着人高馬大的,其實太醫早就下了定論——他精脈虛寒,嗣育極難!普天之下,只有娘你腹中這一脈了!】
我的手開始抖。
那聲音,好像是從......我肚子裏傳出來的。
我低頭,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喉嚨幹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們不能走啊!】那小奶音還在嚷嚷,【得把那潑天的富貴拿手裏啊,以後整個江南的綢緞莊都是咱的,想穿啥穿啥!】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是不是瘋了?
如果沒瘋,這個聲音是誰?
嗣育極難?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腦海。
我想起來了。
蕭玦這三年,確實每隔半月就要請太醫院的院判入府診脈,每次診完脈,他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從不讓人近身伺候,藥也都是自己親手煎。
有一次,我在他書房內看到一張被揉成團的藥方,只掃到“陽虛”“血虧”幾個字,就被他冷着臉叫人處理掉了。
當時我只以爲他是操勞國事傷了身子,現在想來......
如果他真的......
那我肚子裏這個,就是他唯一的血脈。
“籲——”
車伕在前面喊了一聲,馬車緩緩停下。
“姑娘,前面是三岔口,往南是去江寧府,往東是去姑蘇城,咱們走哪條道?”
我看着車窗外分出的兩條路,一條通往我爲自己規劃的平凡餘生,一條......
【娘,你要是選了南邊,那潑天富貴可就便宜那個白蓮花了。她就等着蕭玦那狗男人毒發身亡呢!到時候攝政王府偌大家業,全落她手裏!咱們斷不能讓她如意!】
我對着車伕,用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堅定的聲音,說:
“掉頭,回王府。”
車伕愣住了:
“啊?姑娘,這......福伯吩咐的是......”
我從懷裏摸出一錠金子,丟了過去。
“回王府。”
2
一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攝政王府的角門。
守門的護衛看到去而復返的我,表情像是見了鬼。
“沈......沈姑娘?”
我不理會他們,徑直往裏走。
王府的格局我爛熟於心,哪裏的抄手遊廊能避開最多的耳目,哪裏的假山能藏身,我閉着眼都能走到。
主院的燈還亮着。
書房的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
一坐,一站。
站着的那道身影纖細窈窕,正微微俯身,像是在給坐着的人添茶。
我站在院中的海棠樹下,手腳冰涼。
腦子裏的崽給我打氣。
【娘,別慫。】
【你現在是攜太子以令諸侯的皇太后,不是那個任人丟棄的小替身了。氣勢拿出來!】
我攥了攥拳,抬步向主樓走去。
我還沒上樓,福伯就從裏面出來了,看到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
“沈、沈姑娘?您怎麼......”
“我回來了。”
福伯端着托盤,手抖得托盤都快掉了。
“可是——”
“王爺他在書房?”
福伯嘴脣哆嗦着,沒敢回答。
我沒等他,徑直向府內走去。
走到書房門口,我停住了。
門虛掩着,裏面傳出一道女聲。
溫婉柔和,像江南三月的細雨,說的卻是:
“這盆墨蘭一直襬在這兒啊......”
是蘇清顏。
崽在肚子裏嘀咕。
【娘你聽聽她那個矯揉造作的語氣,我聽着都反胃了。】
書房裏,蕭玦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喜歡的,自然留着。”
我知道那盆墨蘭。
是蘇清顏離京前,親手種下的。
我替她照顧了這盆花三年,每天澆水、擦拭葉片,比照顧我自己還盡心。
因爲蕭玦每次看到這盆花,眼裏的冰霜纔會融化那麼一絲。
他看的不是花。
是透過花,在看另一個人。
崽打斷我的思緒。
【娘,往事不必再提。眼下該思量的是如何將這王府握在掌心。來,緩口氣。】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我推開了書房的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裏的兩個人同時轉頭。
蕭玦坐在書案後,玄色錦袍,墨髮用一根玉簪束着,手裏捏着一隻白玉杯。
他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天生一副冷漠寡情的長相。
蘇清顏就站在他身側,一隻手還停在墨蘭的葉片上。
她穿了一條月白色的長裙,不施粉黛,卻清麗得像一朵雨後初綻的白蓮。
兩個人的表情,同時凝固。
蕭玦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清顏的手,從蘭花葉片上緩緩滑落。
“你怎麼回來了?”蕭玦先開了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我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蘇清顏的披風搭在椅背上,她慣用的薰香已經點上了,是清冷的白檀香。
這麼快,她的痕跡就已經覆蓋了我的一切。
我扯了扯嘴角。
“王爺。”
他眉頭蹙了蹙,顯然不習慣我的稱呼。
以前我叫他“阿玦”,恭敬的、卑微的。
“我回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蘇清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溫和又帶着審視。
“這位是......”她轉向蕭玦,語氣裏是恰到好處的疑惑。
她當然知道我是誰。
蕭玦沒接話,放下玉杯,站了起來。
“沈微,”他念我的名字,像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放妻書和金銀都收了,你還有甚麼事?”
【切,裝甚麼大尾巴狼?】
【你那脈案上寫着啥你心裏不是門清嗎,還擱這兒擺甚麼譜。】
我忍住笑意。
抬起頭,直視着蕭玦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投下了今晚第一顆驚雷:
“我腹中有你的骨肉。”
3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劈在寂靜的書房裏。
蕭玦捏着玉杯的手,指節“咔”地一聲,上好的和田玉,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蘇清顏臉上完美的溫婉表情,瞬間扭曲。
站在門外的福伯,手裏的茶盞摔在了地上。
“你說甚麼?”蕭玦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我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讓他聽清每一個字:
“我,腹,中,有,你,的,骨,肉!”
蕭玦笑了。
他嘴角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的冷笑。
“沈微,”他向我走近一步,“你用這種藉口來博取同情,不覺得太拙劣了嗎?”
【娘!他不信!這個狗男人他不信!】崽在肚子裏急得直蹦躂,奶音都拔高了,【你跟他說!叫太醫!把太醫院所有太醫都叫來!挨個兒診脈!】
我迎着他冰冷的視線。
“信不信由你,但事實就是事實。”
“王爺可以請京城任何一位大夫來爲我診脈。”
蕭玦的瞳孔,在燈火下微不可查地縮了一瞬。
他動搖了。
如果這個孩子是真的,那意味着甚麼,他比誰都明白。
蘇清顏的聲音適時地飄了過來,柔得能擰出水。
“阿玦,事關重大,不如請位御醫來診一診脈,以免日後生了嫌隙。”
話說的滴水不漏。
表面是替我說話,實則是在提醒他。
【娘,她最怕的就是你肚子裏這個崽是真的。等着瞧,她接下來肯定要作妖。】
蕭玦沉思片刻,對門外的福伯冷聲道:
“去傳張院判。”
張院判是太醫院之首,也是蕭玦最信任的御醫。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蕭玦回到了書案後坐下,蘇清顏走到他身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身上,動作親暱,宣示着主權。
我沒看他們,視線落在那盆墨蘭上。
花養得很好,葉片肥厚,油光水滑。沒人知道,我爲了這盆花費了多少心思。
【娘,別看了。】崽的聲音軟了下來,【以後咱自己買個花圃,想種啥種啥。】
我收回視線。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院判來了。
花白的鬍子,一身官服,手裏拎着藥箱,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王爺,這是......”
“給她診脈。”蕭玦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張院判不敢多問,放下藥箱,取出手枕:
“沈姑娘,請。”
我坐下,伸出手腕。
三根乾枯的手指搭在我的脈門上,張院判閉着眼,眉頭先是舒展,隨即緊緊鎖起,最後,他猛地睜開眼,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來回診了三遍,額頭都見了汗。
最後,他站起身,對着蕭玦躬身行禮,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驚異:
“回王爺,沈姑娘......是喜脈。已有近兩月身孕。”
書房裏,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我聽到蕭玦的呼吸,漏了一拍。
蘇清顏搭在他肩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崽在肚子裏歡呼雀躍:
【娘!實錘了!看他還怎麼說!他蕭玦就算是皇帝老子,也得給咱娘倆一個說法!】
蕭玦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着所有人。
“所有人都退下。”
聲音沒有起伏,但福伯和張院判立刻躬身告退,腳步快得像逃命。
蘇清顏站起身,猶豫了一下。
“......你也先退下。”
蘇清顏的臉色,由紅轉白。
她貝齒輕咬下脣,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淬了冰。
屋裏只剩下我和蕭玦。
“沈微。”他終於轉身,逆着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這個孩子......是本王的?”
我看着他。
“王爺,這三年,我連王府大門都未踏出過半步。”
短暫的沉默過後。
他竟走到我面前,俯身蹲下。
那雙總是居高臨下的眼睛,此刻恰好與我正對——
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平視我。
“你可明白,這個孩子對蕭家意味着甚麼?”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沒有表露分毫。
“我不明白,但我曉得,我不會在三岔口,將他捨棄。”
蕭玦注視了我很久。
久到崽在肚子裏都開始打哈欠:
【娘,他這是定住了還是幹啥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
“今晚你先住西廂。”他背過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明日,隨本王入宮,去見太后。”
我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他又開口:
“那三百兩黃金——”
“那是我這三年的血汗錢。”
門關上了。
我獨自走在迴廊下,夜風吹起我的衣角。
【娘,真厲害啊。】
【咱們明日還有硬仗要打,早些歇着吧娘。】
我走進西廂房,一切都還維持着我離開時的樣子。
六個時辰前,我以爲我的人生將是一片黑暗。
現在,我躺在攝政王府的牀上,手裏攥着一枚扭轉乾坤的棋子。
人生的棋局,翻盤,有時只在一念之間。
4
翌日清晨,我被腦子裏的崽吵醒了。
【娘啊,快醒醒!那個白蓮花天不亮就要去慈安宮,想在太后面前給你上眼藥呢!快!別讓她搶佔先機!】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方圓一里之內,誰在說甚麼我都能知曉。別問緣由,問便是天賦異稟。】
我信了他的“天賦異稟”。
畢竟,蕭玦身體的事,若不是真的,昨晚他不會是那樣的反應。
我從自己小小的包袱裏,翻出那身我進王府時穿的青色布裙。
巳時,蕭玦的馬車準時停在了院外。
我走出去時,他已經坐在車裏了,蘇清顏也在。
她今天換了條鵝黃色的裙子,更襯得她膚白貌美,楚楚動人。
看到我這一身布衣,她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但很快掩飾過去,柔聲說:
“沈妹妹怎麼穿得如此簡樸?一會兒見了太后,可莫要失了規矩。”
我沒理她,徑直上了馬車,在離他們最遠的位置坐下。
蕭玦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甚麼也沒說。
一路無話。
到了慈安宮,太監將我們引進去。
太后,也就是蕭玦的親姑姑,當今S上的母親,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年過五十,保養得宜,鳳目含威,不怒自威。
蘇清顏親熱地走上前:
“清顏給太后娘娘請安。”
“起來吧。”太后放下茶杯,眼神卻落在了我身上,“這位是?”
“姑母,”蕭玦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這是沈微。她......”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沒等他,自己上前,福身行禮。
“民女沈微,參見太后娘娘。民女已有近兩月身孕,是王爺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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