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從小就愛動，

上學後更是在課上突然站起來轉圈。

因此經常被叫家長。

老師建議去看下神經科。

爸媽卻不以爲意，

“她就是欠打，打老實就好了！”

我不想捱打，

只能不停地掐大腿使自己保持鎮靜。

六一匯演那天，爲了不讓爸媽當衆出醜，

我腿都掐爛了。

可聚光燈一打，我還是不受控地彈了起來。

現場一片鬨堂大笑，

臺下爸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們衝上臺拖着我就走。

“周楠楠，你連三分鐘都坐不住嗎？”

我被爸媽帶回家扔進儲藏間，

“甚麼時候不再亂動了甚麼時候出來！”

黑暗中，我的額頭磕到了儲物架一角，

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真好啊。

爸媽，這下我徹底安靜了。

01

我想開口求救，

可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我真的沒有力氣了。

我聽到門外的媽媽小聲問了一句，

“這樣做真的好嗎？楠楠她還那麼小。”

爸爸的聲音中帶着怒意，

“不這樣怎麼讓他長記性！”

“我看他就是記恨我們平時打她，才故意讓我們當衆出醜的！”

“這次堅決不能心軟，得讓她長長教訓！”

我心底傳來一絲寒意。

爸媽，

我從來沒想過讓你們當衆出醜，

更沒有記恨過你們啊！

我只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這樣想着，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沉沉睡了過去。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

我感覺身上的血液漸漸流乾，

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我飄在了半空中。

透過窗戶縫隙傳來的一絲光亮，

我竟看到了自己。

我趴在地板上，四肢變得僵硬，

我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原來，我已經死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動靜。

我跟隨聲音飄了出去。

是姐姐回來了。

她見家裏有人，好奇詢問。

“爸媽，你們怎麼都在家？”

“今天不是妹妹的六一匯演嗎？”

爸媽對視了一眼，臉瞬間拉了下來。

姐姐察覺到不對勁，

連忙從書包裏拿出一張試卷。

“爸媽，我這次又考了一百分！”

爸媽的臉色這纔有所好轉。

“還是我們諾諾最棒了，不像你妹妹，淨讓我們丟臉！”

姐姐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但很快，她便惺惺作態替我說情，

“爸媽，你們別生妹妹的氣了。”

“她可能只是因爲想得到你們的關心，我都勸她好幾次這種方法行不通了。”

她的話輕飄飄的，

卻足以激起爸媽的憤怒。

“我們給她的關心還不夠嗎？”

“從小到大，你從來都不用我們操甚麼心。”

“可她呢？動不動就讓我們被叫去學校，讓我們當衆出醜！”

說着，媽媽看向姐姐，眼裏滿是愧疚，

“諾諾，爸媽虧欠你太多了。”

“因爲妹妹不省心，我們老是因爲他忽略你，你別怪爸爸媽媽。”

爸爸也在一旁點頭，

“是啊諾諾，主要是你妹妹她太不懂事了！”

“我也想通了，這樣的孩子再怎麼關注她也是無用功！”

我的嗓子裏泛起一陣酸澀。

爸媽，不是這樣的！

我真的是控制不住自己，

並不是爲了讓你們多關注我啊！

02

媽媽突然提議，

“諾諾，想喫甚麼？”

“爸媽帶你出去喫好的。”

姐姐連忙搖頭，

“外面的飯太貴了。”

“爸媽工作那麼辛苦，我們還是在家喫吧。”

媽媽更加心疼了。

她一把將姐姐摟在懷裏，

“諾諾，你就是太懂事了！”

她看向儲藏間的門，眼裏滿是失望。

“楠楠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爸爸撇了一眼儲藏間，隨即溫柔對姐姐開口，

“你不是愛喫牛排嗎？今天咱們就去喫牛排！”

到底還是孩子，

姐姐忍不住歡呼起來。

“好！”

爸媽臉上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突然想起了甚麼，姐姐小聲道，

“要不我們帶着妹妹吧？”

爸媽的眼神瞬間變得冷漠，

“不帶她，讓她在家裏好好反省一下吧！”

“從小到大，她在這個家佔盡了好處，現在也該讓她喫些苦頭！”

“否則她永遠也不會懂事。”

我愣住了。

原來所謂的多得到爸媽的關注，

便是在這個家佔盡了好處。

可是爸媽，

我寧願不要這樣的關注！

從小，我因爲愛動捱了多少頓打。

每一次捱打，

看着爸媽失望的眼神，

我的心裏都非常難過。

我在心裏默默祈禱，

要是我是個正常人就好了！

我也不想讓爸媽爲我操這麼多心！

我嘗試着掐自己大腿來使自己保持鎮靜。

在每一次我的身體即將不受控制時，

我便用力掐自己的大腿。

這個方法還是有效果的，

每次只要我用力，

我就能強迫自己安靜一會兒。

我被叫家長的次數越來越少。

因此，爸媽那段時間終於省心不少。

可想到的是，今天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燈光太過刺眼，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

這一次，我比哪一次掐得都疼，

可依舊無濟於事。

爸媽，

我真的不是故意讓你們當衆出醜的！

如果我能早點死了就好了，

爸媽就不用出醜了！

03

我的魂魄一路跟着三人來到商場。

姐姐點了她最喜歡的牛排和漢堡。

餐桌上，他們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場面十分溫馨。

喫完飯，姐姐突然小心翼翼說道，

“我們給妹妹帶一份牛排回去吧？”

“她最愛喫牛排了。”

“而且這麼長時間，她肯定知道錯了。”

爸爸當即變了臉色，

“不給她帶！”

“做錯事有甚麼臉喫牛排！”

媽媽則是滿臉心疼。

但這份心疼，是給姐姐的。

“諾諾，你總是那麼愛替別人着想。”

姐姐低下頭，小聲說道，

“可她是我妹妹啊。”

那模樣委屈極了。

媽媽不忍心看姐姐那麼委屈，

最終打包了牛排。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我從來都不喜歡喫牛排。

是我看姐姐愛喫牛排，

才每次去外面喫飯的時候提議喫牛排。

回到家，

媽媽把儲藏間的門鎖打開了。

她敲了幾下門，不緊不慢道，

“楠楠，門鎖打開了，我們帶了牛排。”

“你要是知道錯了就自己出來吧。”

一秒，兩秒…十秒，

房間內久久沒有動靜。

媽媽的聲音高了幾度，

“周楠楠，你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對吧？”

話落，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一旁的爸爸一把搶過媽媽手中的牛排，

“我就說給她帶也是白帶！”

“從現在開始誰也別管她，等她甚麼時候想清楚了再出來。”

“餓幾頓也死不了人！”

姐姐臉上再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但表面上，她還是假意勸和。

“爸爸你別生氣，妹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可能覺得這樣更能引起你們的重視吧。”

說着，她拍了拍儲藏間的門，

“楠楠，快出來給爸媽道個歉，這個事就過去了。”

“我們帶了你最愛喫的牛排，你快出來喫。”

可還是無人應答。

爸爸再也忍不住，

他將手裏的牛排直接摔在了地上。

“扔了也不給她喫！”

“既然她不知道錯，就在裏邊待着吧！”

牛排摔在地上的聲音，

像極了每一次他們對我失望時摔門的聲音。

我的眼睛泛起一陣酸澀。

爸媽，我聽見了。

可是我再也不能回應你們了！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我想起了小時候。

他們其實也帶我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我可能有多動症，建議做進一步檢查。

可爸爸當場就翻了臉，

“甚麼多動症？就是慣的！”

那之後，他們打我更狠了。

我不是沒努力過。

課堂上我掐大腿，掐胳膊，血珠滲出來。

我以爲只要夠疼，我就能坐住。

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躁動，

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裏爬，

我根本控制不住。

就這樣過了一晚。

儲藏間的門再也沒開過。

第二天一早，奶奶來了。

只見姐姐沒有見我，她焦急詢問，

“楠楠呢？我小孫女呢？”

爸爸語氣淡淡，

“在儲藏間反省呢。”

奶奶眉頭皺起來，

“她又犯甚麼錯了？”

媽媽嘆了口氣，

“媽，您是不知道，

昨天六一匯演，那麼多人看着，

她蹭地一下從臺上彈起來，

全場都笑話我們。”

“我們倆臉上火辣辣的，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爸爸接了句，

“就是欠管教，關一晚上讓她長長記性。”

奶奶臉色沉下來，

“那也不能這樣對孩子啊！關一晚上，你們可真捨得！”

她說着就往儲藏間走。

爸爸一步跨過去攔住她，

“媽，您別管了。教育孩子的事，我們有分寸。”

奶奶的聲音拔高，

“分寸？”

“楠楠那孩子從小就愛動，你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有用嗎？”

媽媽也走過來，語氣軟了些，

“媽，這次真不一樣。”

“她連三分鐘都坐不住，故意讓我們在臺上出醜。您說，這能不管嗎？”

姐姐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乖巧地拉住奶奶的手。

“奶奶，您別生氣。”

“妹妹這次確實做得有些過分，

爸媽也是爲了她好。”

奶奶看了看姐姐，

又看了看爸媽，

嘴脣動了動，

沒說話。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突然，奶奶吸了吸鼻子，

眉頭擰得更緊了。

“甚麼味兒？”

04

媽媽也聞到了，

她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可能是…儲藏間裏甚麼東西放壞了。”

爸爸倒是很鎮定，

“她就是故意的，想用這種方法引起我們注意。”

“媽，您別上當。這孩子鬼主意多着呢！”

奶奶沒理他，

徑直走向儲藏間，

手搭上了門把手。

爸爸再次上前攔住，

“媽您別耽誤我們教育孩子行不行？”

“這次不把他這毛病掰過來，以後還得了？”

奶奶一把甩開他的手，

“開門！”

爸爸還想反對，但看到奶奶的臉色，

最終放棄。

儲藏間裏光線很暗，

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奶奶藉着走廊的光往裏看了一眼，

整個人僵在原地。

小小的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身下是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已經乾涸了大半。

“楠楠？”

沒有回應。

奶奶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爸爸站在原地，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媽，您別被她騙了。”

“這孩子從小就調皮不讓人省心，她不知道又出甚麼幺蛾子呢！”

說着，他厲聲呵道，

“周楠楠，你趕緊給我起來！”

“你再這樣騙我們玩，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媽媽也在一旁附和，

“就是，媽，您別被這孩子騙了，她狡猾得很！”

她看向我，眼裏帶着失望，

“周楠楠，快起來，再這樣媽媽真的生氣了。”

良久，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爸爸氣急敗壞，

“周楠楠，我看你是又想捱打了！”

說着，他走進儲藏間，

彎腰去拽我的胳膊，

“周楠楠，你給我起來！別在這嚇唬你奶奶…”

可話沒還說完。

他的手碰到我手臂的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