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後的古鎮夜遊，沈明朗提前買好了船票。

我以爲他終於記得，我說過想和他坐一次烏篷船。

直到檢票時，他把並肩的雙人座讓給了蘇棠。

我手裏的票，是船尾最窄的單人位。

沈明朗說：“棠棠拍照好看，你坐後面也能看風景。”

蘇棠低頭笑了笑。

“玥玥，你別多想，我和明朗只是習慣坐一起。”

習慣。

這兩個字像水裏的月亮，被船槳輕輕一攪，就碎得不成樣子。

整個高中，他們習慣一起做值日。

習慣一起去食堂。

習慣在班級合照裏站在彼此旁邊。

而我也習慣了沈明朗每次回頭說：“你等等我們。”

夜遊到橋洞下，講解員說，情侶在月亮橋下許願會一直在一起。

蘇棠忽然把手機塞給我。

“玥玥，幫我和明朗拍一張吧。”

沈明朗沒有鬆開她的手。

反而笑着補了一句：“拍好看點，棠棠想留作畢業紀念。”

我看着他們站在橋下。

月光落在水面，一層一層漾開。

像我偷偷改了又改的志願草稿。

最開始，我把第一志願填成沈明朗要去的京北。

後來我發現，京北太擠了。

擠得下他的夢想，擠得下蘇棠的撒嬌。

唯獨擠不下我三年的歡喜。

下船時，沈明朗終於想起問我。

“你志願還是填京北吧？我們三個以後也有照應。”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月亮不會永遠掛在同一座橋上。

我也不會永遠跟在他們身後。

......

“林玥，你發甚麼呆？”

沈明朗的聲音帶着一絲不耐。

我回過神。

“沒發呆。”

“那就快點跟上，棠棠說餓了，我們去喫街角那家砂鍋粥。”

沈明朗轉過身，自然地接過蘇棠手裏的帆布包。

那個包，原本是我幫蘇棠背了一路的。

他沒有問我，一個人坐在船尾吹了半小時冷風，會不會覺得冷。

古鎮的夜市很喧鬧，人擠着人。

沈明朗走在前面，手臂虛虛地護着蘇棠。

我跟在他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看着他們偶爾偏頭說話，看着蘇棠笑得眉眼彎彎。

“明朗，這裏人好多呀。”

蘇棠拉住他的衣角。

“你跟緊我，別走散了。”

沈明朗低頭囑咐。

然後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玥，你自己看着點路。”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到了粥鋪，只剩下一張靠牆的小方桌。

沈明朗拉開內側的椅子，讓蘇棠坐進去。

他自己坐在蘇棠對面。

留給我的，是過道邊的位置。

“老闆，一份海鮮粥，多加蝦蟹。”

沈明朗熟練地點單，轉頭看向蘇棠。

“你不是最喜歡喫這家的蝦嗎，今天讓你喫個夠。”

蘇棠抿嘴笑。

“那你幫我剝蝦殼。”

“行，少不了你的。”

沈明朗語氣寵溺。

他似乎終於想起了我。

“林玥，你喝甚麼粥？還是老規矩，皮蛋瘦肉？”

“嗯。”

我抽出紙巾，慢慢擦拭着面前的桌面。

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

沈明朗拿過蘇棠的碗，仔細地把粥裏的蔥花一點點挑出來。

他記得蘇棠不喫蔥。

然後他把一碗盛好的皮蛋瘦肉粥推到我面前。

碗麪上，飄着一層綠油油的香菜。

我盯着那層香菜，握着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快喫啊，發甚麼愣。”

沈明朗已經開始給蘇棠剝蝦。

“我不喫香菜。”

我輕聲說。

沈明朗剝蝦的動作停住，眉頭微皺。

“你不喫香菜？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記得。”

“一直都不喫。”

高二那年，我們一起喫麻辣燙，我不小心咬到香菜，吐了半天。

那天他跑了半條街，給我買了一瓶冰鎮汽水漱口。

他說。

“玥玥，以後再也不讓你喫到香菜。”

現在，他連我不喫香菜都不記得了。

“那你就挑出來唄，多大點事。”

沈明朗把剝好的蝦肉放進蘇棠碗裏。

“棠棠胃不好，餓不得，我先顧着她，你自己弄一下。”

蘇棠咬着蝦肉，小聲說。

“玥玥，對不起啊，明朗他就是太粗心了。”

“沒事。”

我拿起勺子，把碗底的香菜一點點舀出來，丟在桌上的空碟子裏。

其實挑乾淨了，粥裏還是會有香菜的味道。

但我甚麼也沒說，低頭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

喫完夜宵，往回走的路上，沈明朗提起了租房的事。

“林玥，京北那邊的房子我託人看好了。”

“在大學城附近，兩室一廳。”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的背影。

“兩室一廳？”

我們明明是三個人。

沈明朗轉過身，語氣理所當然。

“對，棠棠從小沒離開過家，怕生，一個人住不習慣。”

“所以我和她合租那套兩室一廳，方便照顧她。”

“你在我們樓下租個單間就行，反正你獨立慣了，沒問題的。”

蘇棠拉了拉他的袖子。

“明朗，這樣玥玥會不會覺得孤單呀？”

“孤單甚麼，大家都在一棟樓裏，喫飯還能叫她一起。”

沈明朗看着我，像在下達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通知。

“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就把定金交了。”

“房租我和棠棠平攤，你自己那間的租金你自己付，沒問題吧？”

夜風吹過，把我的聲音吹得很輕。

“好，沒問題。”

沈明朗鬆了口氣，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懂事。

這兩個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鎖，鎖了我整整三年。

回到家，已經過了零點。

我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睡衣。

走到書桌前，按下了電腦的開機鍵。

我點開高考志願填報系統，輸入賬號和密碼。

頁面的第一行，赫然寫着：第一志願，京北大學。

這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刷了無數套卷子，纔夠到的分數線。

也是沈明朗曾經信誓旦旦說，要和我一起去的地方。

鼠標的光標在京北大學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我移動鼠標，點下了旁邊的修改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