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爸媽,我不做累贅了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2

再睜開眼時,渾身都輕飄飄的。

我看見自己飄在半空中。

低下頭,清楚的看見輪椅上的自己。

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脣乾裂發青,寬大的衣服空蕩蕩掛在身上,像掛着一把瘦骨頭。

腳邊滾着那隻空了的小白酒瓶。

瓶身上的紅喜字,還亮得刺眼。

我看了很久,竟然笑了。

原來死亡真的會讓人輕鬆。

那雙困住我五年的腿,再也不會疼。

那具拖累所有人的身體,也終於安靜了。

沒過多久,房門外響起一陣吵鬧聲。

親友簇擁着阿硯和小夢來鬧洞房。

「新娘子真漂亮!」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阿硯,以後可要好好疼老婆啊!」

笑聲、起鬨聲、喜糖落進盤子裏的聲音,擠滿了整間客廳。

有人扯着阿硯打趣,有人遞喜糖喜煙,腳步匆匆從我緊閉的房門前經過。

沒有一個人停下。

也沒有一個人想起,婚宴後半場,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姐姐去了哪裏。

我就坐在那片黑暗裏,看着他們把熱鬧送進隔壁的新房。

夜深以後,賓客散盡。

爸媽拖着一身疲憊回到臥室,幾乎沾牀就睡着了。

我聽着他們平穩的呼吸聲,忽然爲自己這五年的存在找到了一點意義。

原來,只要我不在了,他們就能睡得這樣踏實。

我在家裏待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媽媽很早起身,在廚房熬粥。

爸爸把碗筷擺好。

阿硯和小夢坐在餐桌邊,一個新婚,一個新進門,連陽光落在他們肩上都顯得喜慶。

媽媽掃了一圈,眉頭皺起。

「昕昕怎麼還沒起來?」

爸爸隨口應道:

「她平時天不亮就醒了。」

確切地說,是天不亮還沒有睡着。

術後那些反覆發作的疼,總愛在夜裏把我拽醒。

媽媽語氣裏很快浮上不耐煩。

「今天是小夢進門頭一天喫飯,她故意躲着不來,又是擺甚麼臉色?」

我很想說,我沒有擺臉色。

我的臉已經僵硬冰冷,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硯停下筷子,朝着我門口看了一眼。

「會不會是昨天喝了酒,姐姐不太舒服?」

他說完,自己先慌了一下。

畢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能喝酒。

可爸爸頓了頓,很快搖頭。

「都五年了,早該好了。」

「一杯酒而已,能難受到哪兒去?」

「她要是真有事,昨天就不會喝那杯酒了,既然喝了,說明不會出問題。」

媽媽也點頭。

「她天天按時吃藥,醫生也說要慢慢恢復。總不能一輩子碰不得這個、碰不得那個。」

不是的。

醫生說的是,終身禁酒,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

這些話,五年前他們都聽過。

只是聽得太久,就忘了。

阿硯還想說甚麼,小夢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阿硯,姐姐當年救你的情分,你們家這五年也日日夜夜在還了。」

「你現在已經結婚了,不能一輩子被愧疚綁住。」

阿硯抿緊脣。

他看着我的房門,最後還是沒有起身。

爸爸不耐煩地端起碗。

「算了,她不出來就別叫她。」

「反正也吃不了多少。」

他們心照不宣,沒有再提起我半個字。

而我那冷透了的身體,依舊安靜地靠在輪椅上。

早飯後,媽媽擦乾手,從房間裏翻出幾本存摺。

她把存摺放到餐桌中央,特意往小夢那邊推了推。

「家裏早些年攢了一點錢。」

「但先是阿硯肝衰竭住院、手術、透析填進去一大筆。」

「後來昕昕捐肝,常年複查、吃藥和調理,又是一個無底洞。」

說到這裏,媽媽停了停,像怕小夢不高興,趕緊補了一句:

「不過幸好,去年家裏走運,撿到一張中獎彩票,還剩下二十萬。」

她抽出一本存摺,塞進阿硯手裏。

「這十五萬給你們小兩口,當小家的啓動資金。」

「剩下五萬......」

媽媽的聲音低下去。

「還是先給昕昕留着吧。她身體——」

小夢垂下眼,沒有說話。

只是指尖輕輕拉了拉阿硯的袖口。

阿硯像沒看見。

「嗯,媽,我明白。」

小夢立刻抬眼,眼圈又紅了。

「阿硯,我不是要跟姐姐爭。」

「可她是你親姐姐,以後真有甚麼事,不還是我們照料嗎?」

「錢留在她那裏也是看病吃藥,永遠沒有盡頭。」

「我們不是說好了,給我開一家舞蹈培訓機構嗎?這五萬正好能付裝修定金。」

客廳安靜下來。

我忽然覺得好笑。

舞蹈培訓機構。

原來我失去的東西,換一個人說出來,就還能被稱作夢想。

最後,是爸爸把那本存摺也塞進了小夢手裏。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