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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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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弟弟捐肝後的第五年,我還是沒能恢復好。

媽媽爲此戒掉了最愛的酒釀圓子。

爸爸把家裏所有帶酒味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連炒菜用的料酒都換成了薑片。

弟弟阿硯每天晚上給我熱牛奶,蹲在輪椅邊,哄我把一把藥吞下去。

他們總說:

「昕昕,你救了阿硯一命。以後我們一家人,也會救你一輩子。」

我信了。

我靠這句話,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併發症。

後來,弟弟結婚。

未來親家端起酒杯,說救命姐姐必須喝一杯喜酒。

那天,我五臟六腑都犯着疼,只好道:

「我不能喝酒,能不能換成水?」

弟媳眼眶一下紅了:

「姐姐是真不能喝,還是想借這個機會提醒所有人,阿硯這條命是你給的?」

滿桌賓客瞬間安靜下來。

媽媽忍了很久的情緒,像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過是一口酒,你非要讓你弟弟一輩子欠着你嗎?」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不是你的病情彙報會!」

爸爸也紅着眼看我:

「這五年,我們全家都圍着你轉,提心吊膽,連口酒都不敢碰。」

「我們真是受夠了!」

「今天就算你喝死,也別掃你弟弟的興。」

我看着他們一張張疲憊的臉,看着弟弟爲難的沉默。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硯成家了。

爸媽也該有新的日子了。

而我,終於可以把他們還給他們自己了。

……

杯中漂浮着細小的泡沫,刺鼻的酒精味直衝我的眼睛。

我已經五年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

從手術同意書上籤下名字的那一天起,醫生就一遍遍叮囑:

「終身禁酒。」

「一點都不行。」

「你的身體承受不起。」

這些話,爸媽和阿硯都聽過。

他們曾經比我記得還牢。

可現在,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們都說,一杯酒,又能怎麼樣呢?

於是我仰頭,把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進喉嚨的一瞬間,像有一把燒紅的刀,從食道一路剖進身體深處。

我疼得幾乎要當場彎下腰。

可我忍住了,努力扯起嘴角,笑着說。

「祝阿硯和小夢,白頭到老。」

掌聲和起鬨聲立刻響起。

有人誇我大氣。

有人說姐姐就是姐姐,關鍵時候拎得清。

媽媽鬆了口氣。

爸爸也像終於卸下一塊石頭。

小夢擦了擦眼角,重新露出笑。

只有阿硯盯着我,臉色有些發白。

他低聲問:

「姐,你真的沒事嗎?」

我想說,有事。

我想讓他推我回房,想讓他像從前那樣蹲下來,摸摸我的額頭,問我是不是又疼了。

可小夢輕輕靠到他肩上,聲音發顫:

「阿硯,我頭好暈。」

「是不是剛纔太緊張了?你扶我去旁邊坐一會兒,好不好?」

阿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懷裏搖搖欲墜的新婚妻子,眼裏寫滿爲難。

這種爲難,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從他和小夢談戀愛開始,每一次爸媽不在家,恰逢我併發症發作,要去約會的他,都是這樣爲難。

以前我總會笑着說:

「沒事,你去吧。」

這一次,我也沒有例外。

「我沒事。」

我攥緊輪椅扶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先扶她去休息吧。」

阿硯明顯鬆了口氣。

「那你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說完,扶着小夢走遠了。

可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所有笑聲都隔着一層厚重的水膜。

我想喊人。

想叫媽媽,她正笑着給親家倒茶。

想叫爸爸,他正在替阿硯擋酒,臉上難得有了這些年少見的意氣。

想叫阿硯,他沒有被小夢拉去休息,而是在給客人敬酒,滿堂賓客都在祝他們百年好合。

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叫任何人。

我已經打擾他們太久了。

於是我咬着牙,攥緊輪椅扶手,一下一下用力,自己推着輪椅往房間挪。

喜宴的歡笑聲從身後追上來。

那麼熱鬧。

熱鬧得像這個家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叫姜昕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回到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四周安靜下來。

我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小瓶子。

那是阿硯給賓客回禮用的喜酒。

我珍藏了一瓶,想當成個紀念。

可現在,這成了我最後一條退路。

阿硯已經有了新的人生。

現在,我也該把爸媽從我這個無底洞裏放出來。

我打開瓶蓋。

濃烈的酒味撲上來,我卻第一次沒有害怕。

灼燒感再次漫過喉嚨時,我蜷縮在輪椅裏,任由劇痛一層一層堆上來。

疼到最後,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白。

不知過了多久。

我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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