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是當朝太后最疼愛的小女兒，上面有四個在朝堂呼風喚雨的哥哥。

太后心疼我體弱，一直將我養在江南別苑，今日才初次受召入宮。

剛踏入宮門，一個自稱是“後宮第一寵“的榮貴人，就盯上了二哥送我的火狐大氅。

她掐着嗓子走過來，眼裏寫滿了勢在必得:

“喲，這斗篷本宮喜歡得緊，你一個小小女官，識相的就該主動扒下來給本宮暖身子。“

我微微側身避開她的觸碰，如實回答:

“這是兄長特意爲我尋來禦寒的，恕難從命。“

榮貴人的帕子瞬間被捏碎了。

半個時辰後，我便被她扣上了“驚擾龍胎、意圖謀害嬪妃“的罪名，押在了烈日暴曬的青石板上。

她當着衆多宮女太監的面，指着我大罵:

“一個身份卑賤的丫頭，不知使了甚麼髒手段才得了這雪狐裘，指不定是哪個野男人給的相思物!“

“今兒本宮便要清掃門戶，將你打斷腿扔出宮去!“

她神色猙獰，彷彿下一刻就要將我碎屍萬段。

圍觀的宮人們低頭竊竊私語，風言風語鋪天蓋地而來:

“看着相貌挺清高，原來是個不守婦道的貨色。“

“榮貴人最是得寵，得罪了她，今天怕是連全屍都留不下了。“

我跪在地上，摸了摸袖口裏代表太后親臨的金牌。

今天確實會有人死無全屍了，但那個人，顯然不是我。

......

“跪下！“

榮貴人挑起我的下頜，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裏。

我垂眼看她那雙三寸金蓮踮着，冷不丁地說了一句:“貴人的鞋面上，沾了塵。“

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我在譏諷她夠不着我的臉，氣得倒抽一口涼氣。

“賤婢!你倒真是嘴硬。“

一盞燙茶潑在我額上，水珠順着眉骨往下淌，燙得我睫毛都在抖。

我一聲沒吭。

袖口那塊金牌抵着腕脈，涼絲絲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替我壓着火。

太后送我出別苑時，握着我的手叮囑:“此物救急不救氣，你若拿出來太早，反倒教那些人有了防備。“

我記着這句話。

“搜身。“榮貴人擰着帕子轉過頭，“看看她還藏了甚麼髒東西。“

兩個粗使宮女撲上來，扯我的腰帶，拽我的衣襟。

我死死咬住牙，只把袖籠往裏一收。

袖口極窄，金牌藏得深，倒還沒被摸到。

倒是脖頸上那枚玉牌被扯了出來。

那是我二哥去歲生辰親手替我打的，背面刻着一個“柔“字。

“榮貴人一把攥了過去，笑得意味深長。

“賤婢，這是何人所贈?“

我抬眼:“家兄。“

“家兄?“她重重一嗤，把玉牌摔在青石板上。

“你這小小女官，家裏能有甚麼樣的兄長，捨得用羊脂玉給你打這麼個物件?“

玉牌被她一腳踩碎，細屑濺到我臉上。

我眼底一沉。

那不是普通羊脂玉，那是當年宮裏賞下的貢品，二哥費了大力氣才求來。

“貴人踩得痛快。“我一字一頓。“日後可別後悔。“

“呦?本宮倒要聽聽。“榮貴人俯下身，呼吸噴在我耳邊。“你還有甚麼後手?說出來給本宮聽個響?“

我闔了闔眼，一言未發。

時候未到。

“哼，裝聾作啞。“她拂了拂袖。“來人，拿板子來。“

一個眼熟的老嬤嬤湊到她耳邊，低聲勸了兩句:“貴人，這女官初入宮，尚未查明來歷，若是......“

“若是甚麼?“榮貴人一記耳光扇過去。“本宮的話在你耳裏成了放屁了?“

老嬤嬤捂着臉退到一邊，再不敢言語。

四下裏安靜得只剩我心跳的聲音。

板子抬上來的瞬間，人羣裏有人倒抽氣。

“貴人，“我忽然開口，“打之前，可否讓奴婢說一句話?“

榮貴人來了興致，眯眼看我:“你說。“

“這件火狐大氅，是我入宮前，家中最年長的兄長親手替我披上的。“

我盯着她。

“他說，若哪個不長眼的敢碰一根毛，便讓那人一輩子穿不上完整的衣裳。“

四周死一般安靜。

榮貴人先是一怔，而後放聲大笑:“哈哈哈哈......本宮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便是今日!“

“你那位兄長，不會是江南街頭賣炊餅的吧?“

宮人們隨之低低地笑起來。

有人小聲議論:“看她這模樣，能有甚麼家世，不過是江南來的野丫頭，還敢拿家裏人嚇貴人。“

“是啊，連玉牌都能被踩碎，還家兄呢。“

我垂着眼，任由那些話鑽進耳朵裏。

榮貴人揮了揮帕子:“打！給本宮狠狠地打！打到她記着自己是甚麼身份，冒犯本宮又會是甚麼下場！“

板子落下來的第一下，我幾乎咬穿了嘴脣。

第二下落下，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我數到第五下的時候，袖裏那塊金牌被我攥得死緊。

心裏卻極冷極清醒。

不能出。此刻拿出來，她還能裝不知情，家中兄長的信也未到，查不着她背後是哪一支的手。

再撐一撐。

再撐一撐，便能讓她把所有的瘋全露出來。

“貴人，貴人！“一個小太監跑過來，神色慌張，“內務府的姑姑說，這位女官的入宮冊子，查不到名錄......“

榮貴人眉尾一挑:“查不到?“

“回、回禁足處，或是別的甚麼處，都沒有此人的記檔。“

她愣了片刻，而後忽然一拍手:“好啊。查不到名錄，那便是黑戶。“

她轉向我，笑得幾乎溫柔:“賤婢，你可聽見了?你連宮裏的名冊都上不了，今日本宮打死你，那便是替宮裏清掃一條無主的狗。“

“來人，繼續。加三十板。“

板子落下的時候，我腦子裏嗡地一響。

原來她早就查過。

她根本不是不知道我是誰，她是篤定我“不是誰“。

第十板下去，我一口血噴在青石板上。

圍觀的人羣裏，一個膽大的小宮女悄悄挪近半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榮貴人狠狠瞪過去:“誰再敢多話，一起領罰。“

那小宮女嚇得退了回去。

我趴在地上，臉貼着冰涼的石板，視線一片模糊。

遠處的宮牆紅得刺眼。

榮貴人蹲下身，拿帕子擦了擦我臉上的血，一臉憐愛:“賤婢，你若肯磕頭，喚本宮一聲主子，認了那些罪，本宮倒可以留你一條命。“

“你可要想清楚，你今日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抬起眼，朝她極淺地笑了一下。

“貴人。“

“嗯?“

“你臉上的胭脂，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