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榮貴人抬手一摸，指腹上沾了一片紅。

她表情徹底凝住。

那紅，是我方纔咬破的脣裏，濺上去的血。

“你！“她聲音尖起來，厲聲吩咐，“把她的火狐大氅給本宮扒了!“

兩個宮女撲上來，連撕帶扯。

火狐大氅從我肩上被剝下來，細密的毛因方纔那盞茶水結成一綹一綹，狼狽得不像樣。

榮貴人一把接過，披在自己肩上，轉身在銅鏡前照了照。

她掐着嗓子問身邊的心腹:“李嬤嬤，好看麼?“

李嬤嬤忙不迭:“貴人天姿國色，穿甚麼都好看。“

“那是。“她抖了抖領口，“這斗篷本來就該是本宮的。這賤婢，不過是替本宮捂了幾日體溫而已。“

我趴在地上，喉嚨裏發苦。

那件大氅，是我大哥在江南入冬前從關外託人捎回的。

關外的雪狐一年只能獵一兩隻，毛色純白無雜色的，他尋了整整三個月。

我從小體弱，一入冬就咳。他每年冬裏都要給我添一件新的禦寒物，風雨無阻。

去歲臘八他派人送來時，還附了一張字條:“柔柔莫怕冷，兄長在。“

現在，那件斗篷披在這個女人身上。

我攥了攥拳，指節發白。

榮貴人轉過來，居高臨下地睨我:“賤婢，你哭甚麼?本宮又沒扒你的皮。“

“你不過是失了一件衣裳，便這般難過?“

“日後本宮多的是你難過的時候。“

她一揮手:“抬去柴房關着，不許給水，不許給飯。等本宮想好怎麼處置她。“

四五個粗壯的太監架起我就走。

我一路被拖過長長的甬道，腿上的血在地上蹭出一道細細的痕。

甬道兩側，不斷有宮女遠遠張望，又飛快低下頭。

有人小聲嘀咕:“聽說是榮貴人抓的那個不守婦道的。“

“作孽喲，才那麼大的年紀。“

“少說話，想活的就當沒看見。“

我閉上眼，把袖口那塊金牌又往腕裏一按。

不能急。

我這一路，是要看的。要看她的手到底伸到多長，要看這宮裏究竟還有多少人替她做眼睛。

柴房的門被踢開，一股黴氣沖鼻。

我被扔在裏頭，門砰地關上。

漆黑一片。

我趴在地上緩了半晌，才勉強坐起來，靠在牆根。

腿上那幾十板打得極狠，肉皮已經滲血。

我摸出袖裏那塊金牌，藉着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光看了看。

太后的私牌，雕龍繞鳳，背面刻着“親臨“二字。

見此牌，如見太后。

我把它貼在胸口，慢慢闔上眼。

天黑之前，消息應該已經出宮了。

我入宮時，四哥在宮門外送我。他握着繮繩，笑得極淺:“柔柔進去，若遇着甚麼不平事，不必忍。“

我當時笑他:“哪能真遇着?我只進去請個安便回。“

四哥沒答，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如今想來。

他知道。

他們四個，只怕早就知道我今日會遇上甚麼。

只是他們要我先見見。

我笑了一下，眼底湧上一股細細的酸。

四個哥哥，不是把我慣成傻子的那種寵。

是從小到大，一點點把我教成如今這樣。

遇事不慌，認得清人，咬得住牙。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門口停下:“人押進去了?“

“回姑姑，押進去了。“

“貴人交代了，今夜三更，拖出去。“

“拖出去做甚?“

“沉井。“

我心口一沉。

這女人是真想我死。

而且，是想讓我死得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我攥緊金牌，牙關咬得發痛。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黑暗裏，我一個人靠着冰冷的牆，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沉井。

好啊。

那便讓她今夜，親手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