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秦雪衣半夜纔回來。
門開時,風捲進一陣酒氣,還有脂粉香。
他進屋看見桌上的藥碗,動作停了一下。
藥已經涼了,黑沉沉一碗。
我坐在燈下,手邊放着一本《棄婦記》的戲摺子。
那是我從春照樓門口的小販手裏買的。
一百文一本。
賣得極好。
秦雪衣脫外袍的手頓住,笑意淡了些。
“你去春照樓了?”
我把戲摺子推過去。
“雨夜那折,誰準你這麼寫我的?”
他沒有碰那本摺子,先端起藥碗,像從前一樣,想把話繞過去。
“你熬的?”
“秦雪衣。”
他動作停住。
我很少連名帶姓叫他。
他把藥碗放回桌上,聲音放低:“雲棲,戲不能當真。臺上那些話,都是爲了讓人看得進去。”
我看着他。
“我小產那夜的事,你寫來也只是爲了讓人看得進去?”
秦雪衣坐下來,指尖碰了碰碗沿。
“那件事過去很久了。”
“可你記得倒清楚。”
他眉心微蹙。
“我當然記得。”
我笑了一下,把戲摺子翻開。
“這裏寫,姜氏逼夫雨夜賣書,害秦郎錯失名角相邀。”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晚你沒去春照樓,是因爲我小產,可不是我逼你賣書。”
秦雪衣沉默片刻。
“觀衆不愛看這些。”
我抬眼。
他咳了一聲,像是也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好。
“雲棲,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他壓了壓額角,滿臉疲憊。
“《棄婦記》紅了,我們日子纔會好過。以前我寫十本戲,沒人肯看一眼。現在貴人請我飲酒,戲班等着我的新摺子。你不是也盼着我出頭嗎?”
我盯着他,過了很久才問:“所以你拿我來出頭?”
秦雪衣臉色變了變。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
我避開。
他掌心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屋裏一時只剩外面梆子聲。
我起身去了他的書房。
秦雪衣跟上來,聲音急了:“雲棲,別去翻。”
我沒有理他。
書案上堆着一摞舊稿。
最上面寫着《棄婦記》三字,墨跡還新。
我一頁頁翻。
“逼夫賣書”那一折旁邊,夾着半張當票。
那是我的嫁鐲。
他病到咳血那年,郎中說再拖下去肺裏要壞。
我典了那隻母親給我的嫁鐲,換了二十兩銀子買藥。
他把它寫成我逼他賣書。
“婦人跪求戲班”那一折,寫我爲了進梨園行體面,逼他給班主下跪。
真相是柳含煙第一次唱他的戲,臨場怯了嗓子,差點砸臺。
是我去求薛三娘再給一次機會。
我在後臺站了一夜,替柳含煙把錯的詞一句句改順。
還有“妒婦鬧臺”。
那更荒唐。
我從沒鬧過臺。
我只在柳含煙唱錯一句“雲棲歸”時,低聲提醒她,那句該落在“歸”字上,不該吊高。
後來這句成了柳含煙的成名腔。
我把那些舊稿扔到秦雪衣面前。
紙頁散開,落了一地。
“你到底寫的是戲,還是來揭我傷疤的?”
秦雪衣站在書房門口,臉色很難看。
他彎腰去撿稿子,聲音壓着火:“你非要把話說成這樣?”
“那你教我該怎麼說。”
他抬頭看我。
那一刻,他眼裏的疲憊散開,只剩一種被逼到角落後的尖銳。
“沒有你,誰會看?”
書房裏靜得厲害。
這句話一出口,秦雪衣自己也僵住。
他像想補一句甚麼。
我沒有給他機會。
我走過去,抽出他手裏的稿子。
“停演。”
他看着我。
“不可能。”
“我說停演。”
“這戲已經賣給薛三娘,春照樓還簽了貴人包場。停一日,要賠多少銀子你知道嗎?”
我把稿子拿在手裏。
“我賠。”
秦雪衣笑了一聲。
那笑裏沒有半點溫度。
“姜雲棲,你還是老樣子。以爲所有事都能拿銀子壓過去。”
我看着他。
“至少我沒拿別人的傷疤來賣票。”
他臉色徹底沉下。
“明日有貴人包場,你別去春照樓。”
“怎麼?怕我砸你的臺?”
“我是怕你讓自己難看。”
我點點頭。
轉身走出書房。
到門口時,他又叫我:“雲棲。”
我沒有回頭。
他說:“你現在停不了它。”
我推開門,夜風灌進來。
屋裏的燈火晃了晃。
“那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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