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市中心醫院的急診大廳裏，人聲鼎沸。

我被搜救隊員用輪椅推着，剛進大門，就聽見了我媽那極具穿透力的哭喊聲。

“醫生！快來看看我女兒！她剛纔淋了雨，現在喘不上氣了！”

急救通道的病牀前，圍滿了人。

蘇婉穿着顧辭寬大的外套，臉色蒼白地靠在枕頭上，小口小口地吸着氧氣。

顧辭半跪在牀邊，緊緊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紅。

“婉婉，深呼吸，看着我，沒事了。”

我爸在旁邊急得直轉圈，不停地催促護士。

“你們動作快點行不行？我女兒從小身體就弱，萬一引發心肌炎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急診醫生拿着聽診器聽了半天，眉頭微皺。

“家屬別太激動，病人只是輕微受驚，肺部沒有雜音，連感冒都算不上。”

“怎麼可能算不上！”

我媽立刻拔高了音量。

“她在海上吹了那麼久的風！你們這些醫生就是不負責任！”

我坐在十幾米外的輪椅上，看着這一幕。

我的左腿正往下滴着血，在白色的瓷磚上匯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紅。

搜救隊員看不下去了，大步走過去。

“你們是蘇唸的家屬嗎？你們女兒腿部大面積撕裂傷，需要馬上簽字做手術！”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們同時轉過頭，終於看到了坐在角落裏、渾身溼透、滿身是血的我。

我媽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理直氣壯掩蓋。

“念念，你這不是好好的嗎？”

她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的腿。

“直升機回去找你的時候沒看到人，差點把我們嚇死。你既然被別的船救了，怎麼不趕緊給我們打個電話報平安？”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因爲擔心你，哮喘都發作了！”

我看着她，眼神像看着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手機在海里丟了。”

我語氣平淡。

“而且，我以爲你們並不在乎我的死活。”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我爸走過來，臉色鐵青。

“當時那種情況，只能先顧着最弱的！你從小就皮實，在水裏泡一會怎麼了？你要是懂事點，就不該在這個時候跟你姐姐爭寵！”

顧辭也站起身，眉頭緊鎖地看着我。

“蘇念，你別鬧脾氣了。婉婉剛纔爲了你哭得差點暈過去，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同理心。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深可見骨的傷口。

護士拿着清創盤走過來，看到我的傷，驚呼了一聲。

“這傷口裏面全是鐵鏽和泥沙，必須馬上清創縫合！家屬快來按住她，不打麻藥直接清創會非常疼！”

我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哎呀，這血淋淋的，我看着頭暈。”

她轉頭看向病牀上的蘇婉。

“婉婉身邊離不開人，老蘇，你在這看着念念，我去給婉婉倒杯熱水。”

我爸皺着眉看了一眼手錶。

“公司那邊還有個緊急會議要處理，遊艇沉了，後續理賠很麻煩。顧辭，你在這看着她吧。”

顧辭猶豫了一下，正要走過來。

病牀上的蘇婉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把抓住了顧辭的衣角。

“阿辭......我怕......”

顧辭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他滿臉歉意地看向我。

“念念，你自己堅強一點。婉婉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得陪着她。”

“你一向獨立，清創而已，你能扛過去的對吧？”

我看着他們三個，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那種壓在心頭二十二年的巨石，終於徹底粉碎了。

“不用了。”

我推開搜救隊員的手，自己把那條血肉模糊的腿搬上了清創臺。

我看着護士，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我自己可以按住，麻煩快點，我還有事。”

護士猶豫了一下，拿起鑷子和碘伏棉球。

冰冷的器械探入翻卷的皮肉，劇烈的刺痛直衝大腦。

我死死咬住下脣，雙手緊緊抓着輪椅的扶手，指甲幾乎折斷。

但我硬是一聲沒吭。

十二歲那年，我闌尾炎發作，疼得在地上打滾。

那天正好是蘇婉的鋼琴比賽。

我爸媽把我反鎖在房間裏，說等姐姐比完賽再帶我去醫院。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疼暈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個小時，我就沒命了。

可我爸媽只是怪我不懂事，偏偏挑在那天生病，影響了蘇婉的心情，導致她只拿了第二名。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的痛，在他們眼裏一文不值。

整整縫了十六針。

我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像紙。

等我包紮完，拿了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清創室時。

急診大廳裏已經沒有了他們的身影。

護士滿眼同情地遞給我一張繳費單。

“你家屬說他們先帶你姐姐去高級病房休息了，讓你弄完了自己打車回去。”

我接過繳費單，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額。

拿出門診卡，刷了自己的錢。

然後，我拿出剛補辦好臨時卡的備用手機，撥通了我的私人律師的電話。

“王律，幫我擬一份文件。”

“關於我名下所有蘇氏集團股份的轉讓協議，以及我個人名下那三項核心專利的剝離聲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語氣震驚。

“蘇總，您確定嗎？那三項專利可是蘇氏集團明年的核心命脈啊！”

“我確定。”

我看着窗外的傾盆大雨，眼神冰冷。

“明天早上九點，帶文件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