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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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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定將門傳人那天,我拎着敵軍首領的人頭,第八次打勝仗歸來。

父親卻當衆把虎符,掛在了只會女紅的庶妹腰間。

“從今天起,月月就是將軍府的新任主帥。”

我僵在原地。

這十年來,爹孃口口聲聲說我是將軍府唯一的繼承人。

爲了不讓他們失望,我五歲拿刀,十年飲血。

我身上的刀疤,比穿過衣服都要多。

庶妹在京城放紙鳶擦破了皮,全府的大夫徹夜守着。

而我在大漠被毒箭穿透琵琶骨,父親只扔下一句:“將門無嬌女,死也要死在陣前。”

庶妹用最名貴的香料沐浴時,我在死人堆裏和野狗搶一口餿饅頭。

我毫無怨言,以爲這是作爲嫡長女的必經之路。

直到今日,父親把虎符交給了庶妹。

我才知道,這十年來,他根本不是在培養繼承人。

他只是在熬一隻替庶妹擋刀的鷹。

現在鷹的爪子利了,他要把我當成最得意的籌碼,送給關外那個暴虐成性的老可汗和親!

我紅着眼質問爲甚麼。

父親卻理直氣壯地訓斥:

“你嫁過去就是高高在上的正妃!而且可汗能給咱們家換來十萬匹戰馬。”

“有了這些馬,你妹妹的主帥之位才坐得穩,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

“你十幾年來日日在男人堆裏摸爬滾打,在蠻夷之地定能如魚得水!”

聽着這些話,我徹底寒了心。

原來我拿命拼來的戰功,全成了給庶妹掌權鋪路的墊腳石。

他們想吸乾我的血,去供養那朵嬌花?

做夢。

這和親的喜轎,誰愛坐誰坐。

這將軍府,我也不要了。

......

“沈安,把這和親書籤了。”

爹將那捲蓋着大紅玉璽的羊皮文書推到我面前。

彷彿在清點一件明碼標價的貨物,甚至沒看一眼我還在滴血的右臂。

我沒動。

“安安,爹知道你這十年在死人堆裏摸爬滾打,受委屈了。”

爹皺了皺眉,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語氣破天荒地放緩了些。

“但這門親事,是爹和你娘反覆權衡過的。”

“老可汗指名要咱們大楚最能幹的女將,你是不二之選。”

娘也在一旁幫腔,

“安安,娘早就提前問過了,你只要嫁過去,就是高高在上的正妃。”

“最重要的是,你能給將軍府換回十萬匹戰馬。”

爹盯着我的眼睛,理直氣壯地拋出底牌,

“你娘說得對。”

“有了這些馬,你妹妹的主帥之位,就徹底坐穩了。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兩全其美。

我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喉嚨裏滿是血腥氣,

“我拿命砍下敵軍首領的腦袋,您轉頭就把首功記在明月頭上,說是因爲她在後方抄經祈福感動了上蒼。”

“現在,還要拿我去給她換戰馬?”

“放肆!”

娘猛地將茶盞磕在桌上,一把將嬌滴滴的沈明月護在身後。

“你這說的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你妹妹爲了給將士們縫平安符,手指頭都扎破了,你這做姐姐的怎麼如此斤斤計較?”

我順着孃的目光看去。

沈明月那根白皙的手指上,確實有個細小的針眼。

府裏的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給她塗着名貴的雪蛤膏。

而戰甲破碎,半邊身子都被血水浸透,他們卻連個看傷的大夫都沒給我叫。

十年的刀光劍影,抵不過她指尖的一個針眼。

沈明月紅着眼圈,怯生生地扯了扯孃的袖子,

“娘,別怪姐姐。”

“若是姐姐實在不願去蠻夷之地受苦,這將軍府大當家我不當了,我去和親......”

“胡鬧!”

娘心肝肉地抱住她,轉頭狠戾地瞪着我,

“你妹妹身子這麼嬌弱,去了那種地方怎麼活?!”

“你不一樣,你皮糙肉厚,在男人堆裏混了十年,到了草原定能喫得開!”

“沈安,你身爲嫡長女,難道要眼睜睜看着家族沒落?你若不籤,就是不忠不孝!”

不忠不孝。

十七年來,他們永遠用這四個字,把我死死綁在將軍府的戰車上。

十歲那年,我硬生生爲爹抗下一箭。

本以爲能得到他的心疼和讚賞,但爹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忠義之舉,難不成你還想我誇你?”

十四歲那年,敵方大將單槍匹馬闖入父親的軍營,是我拼死砍斷對方戰馬的馬蹄,才救了父親一命。

但敵方大將在臨死前,拋出手裏的那把紅纓槍,活生生刺穿了我整個右肩。

爹坐在帳篷裏,連眼皮子都沒有抬,

“捨命救父,是每個嫡長女都該做的事,沒甚麼大不了的。”

我以爲拼命打仗,總能換來他們的一絲偏愛。

可原來在他們眼裏,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從來都不是女兒,只是一把用來給沈明月劈柴開路的刀。

刀鈍了,就該扔進火爐裏,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我看着面前這相親相愛的一家三口。

沒有像以前那樣歇斯底里地反駁,也沒有哭訴我的委屈。

我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甲掐出的鮮血與敵人的血混在一起。

在他們的目光中,我拿起筆,在國書上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女兒,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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