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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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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慧如的葬禮在三月。

我站在墓園門口,手裏牽着一個小男孩。天陰得要命,風颳在臉上像刀片。

“媽媽,你手好涼。”

我低頭看兒子。他仰着臉,眼睛像我,嘴巴像那個人。尤其是抿嘴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吧。”我攥緊他的手。

五年了。

我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座城市。離開的時候我發過誓,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個沒有傅晏清的地方。

可沈慧如死了。

我的養母,傅晏清的親生母親。那個收留了我又毀了我的女人。

墓碑前站着一排人,清一色黑衣。最前面那個身影,我隔着幾十米就認出來了。

傅晏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長大衣,腰背挺直,像一把被歲月打磨得更冷的刀。他,肩膀更寬了,下頜線鋒利得像能割破人的視線。

他正低頭看着墓碑,側臉沒有任何表情。

我走過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像某種倒計時。

有人回頭,看見我,低聲驚呼。騷動像漣漪一樣擴散開,那些黑衣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刺過來。

墓碑上沈慧如的照片是黑白的,她生前最喜歡的角度——側臉,微笑,端莊得體。

我把手裏那束白菊放下。

周圍安靜得像真空。

“顧鯨?”有人終於忍不住出聲,“她怎麼來了?”

“還帶着個孩子......”

我彎下腰,跪了下去。

石板很硬,冷氣從膝蓋鑽進去,順着骨頭往上爬。我磕了三個頭,額頭貼近地面,閉了一下眼睛。

“起來。”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傅晏清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我面前。

我沒有馬上起來,而是直起身,抬頭看他。

他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然後慢慢移到身側的兒子身上。

兒子的眼睛和我們三個人都不同。他是圓眼,我是內雙,傅晏清是狹長的丹鳳眼。

但兒子抿嘴的時候,嘴角那顆小痣,和傅晏清一模一樣。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誰的?”嗓音啞得像是砂紙磨出來的。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跟你沒關係。”

我轉身要走。兒子跟着我轉身,小手緊緊攥着我的食指。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站住。”

我沒停。

“顧鯨,我問你,那個孩子是誰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墓碑前,黑色大衣被風吹得貼住身體,肩背繃得很緊。他的眉心擰出一個很深的紋路,眼睛裏有火。

“跟你沒關係。”我重複了一遍。

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傅晏清的表情沒變,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的小拇指。每次他緊張或者生氣的時候,小拇指就會不自覺地蜷縮。

他盯着兒子看了很久。兒子被他看得有點不安,往我腿後面躲了躲,只露出半邊臉。

“你叫甚麼名字?”傅晏清問。

兒子沒回答,抬頭看我。

“他不會跟陌生人說話的。”我說。

傅晏清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我是陌生人?”

“你是甚麼人?”我反問。

他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等他的答案,牽着兒子走了。

葬禮結束後,我帶着兒子回酒店。房間不大,兩張牀,窗戶對着一條窄巷。兒子在洗手間洗手,我坐在牀邊,把沈慧如葬禮上的每一個畫面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她終於死了。

我告訴自己應該高興。可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滄桑了。二十七歲的男人,眼角有細紋,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我以前沒見過。

他這幾年過得不好。

我知道我不應該在意。可我就是該死地注意到了。

“媽媽。”兒子從洗手間跑出來,舉着溼漉漉的手,“那個叔叔一直在樓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酒店門口的街道對面,停着一輛黑色的車。

車窗是深色的,但我能感覺到有視線從裏面透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纏住了這扇窗戶。

我把窗簾拉上了。

晚上九點,兒子睡着了。

我坐在牀邊,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消息。

他要是想找一個人,他能找不到嗎?傅家在整座城市就跟皇帝一樣。

他不找我,說明他還在猶豫。還在權衡。還在算,這個孩子會給他帶來多少麻煩。

我關了燈,躺下去,閉眼。

黑暗裏,五年前的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第一次見到傅晏清,我十四歲。

那是我被沈慧如收養的第二年。之前我一直住在福利院,她來挑人,在一排孩子裏面選中了我。

不是因爲我最漂亮最聰明,而是因爲我的眼睛長得像一個人——她丈夫生前的情婦。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她收養我,就是要養一個活靶子,用來記住恨。

那天是週末,我從學校回來,推開客廳的門,看見沙發上坐着一個少年。

他背對着我,正在翻一本很厚的書。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像鍍了一層薄金。

沈慧如從廚房走出來,笑盈盈地說:“鯨鯨,這是哥哥,傅晏清。他回來過暑假,你幫哥哥倒杯茶。”

“不用。”他頭也沒抬,“我不喝茶。”

聲音很好聽。

我站在門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十四歲的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我以爲是緊張,是見到陌生人的侷促。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淪陷。

十四歲,我淪陷了。之後的每一個暑假,我都盼着他回來。他大我八歲,在外地讀大學,一年只回來兩次。

我找各種藉口靠近他。

給他端茶倒水,幫他洗衣服,在他看書的時候坐在他旁邊假裝寫作業。

他不趕我走,也不說甚麼。他只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但他從來不會多看我一眼。

後來我十六歲,他開始接手家族企業。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帶着公文包,電話接個不停。

我學會了做飯,專門做他愛喫的菜。沈慧如笑着說“鯨鯨真貼心”,轉頭就在廚房裏低聲警告我:“別想些不該想的,他是你哥。”

沒有血緣關係的哥。

法律上的兄妹,倫理上的禁忌。

十七歲,我第一次在夢裏叫了他的名字。

醒來的時候,臉燙得能煎雞蛋。我趴在枕頭上,心臟跳得像擂鼓。

我知道自己完了。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決定不再等了。

那天傅晏清剛好在家。沈慧如出去打牌,偌大的別墅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洗完澡,穿上他的白襯衫。

那是他晾在陽臺上的,我偷偷拿進來的。襯衫很大,長度剛好蓋住大腿根,裏面甚麼都沒穿。

我下樓的時候,他正在廚房煮麪。

“哥。”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叫他。

他轉過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目光從我的臉上滑下去,落在只有一顆釦子繫着的領口,再滑到光裸的大腿。

他迅速別過臉,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把衣服換了。”

“怎麼了?”我走進廚房,離他只有兩步遠,“你的襯衫,我覺得穿着很舒服。”

他背對着我,肩膀的肌肉繃得很緊,像弓弦拉到極致。

“顧鯨。”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

“不要這樣。”

“哪樣?”我走到他身後,踮起腳尖,湊近他的後頸。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我幾乎是貪婪地吸了一口。

他猛地轉過身。

我沒想到他會轉身,他的胸口幾乎貼上我的鼻尖。他比我高太多,我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溫和的、禮貌的、疏離的。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十分暗沉,像在剋制着甚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他把我從廚房推了出去。

“回房間。換衣服。”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不要讓我再說第三遍。”

我站在廚房門口,仰頭看着他。

他的耳朵紅了。

那一瞬間,我甚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喜歡,他是不敢。

從那之後,開始了長達半年的你追我逃。

我像一隻不知死活的飛蛾,一次次往他這團火上撲。

深夜,我穿着吊帶睡裙敲他的房門,說“我怕打雷”。他隔着門板說“去書房睡,那裏窗戶小”。

我假裝喝醉,往他身上倒,手臂纏上他的脖子。他把我打橫抱起放到沙發上,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蜂蜜水。

我趁他洗澡的時候“不小心”闖進去,水霧裏他赤裸的上身比我夢裏見過的還要好看。他罵了一聲,扯過浴巾圍住腰,把我拎出門外,反鎖了門。

每一次都被他推開。每一次推開的方式都不一樣,但結果都一樣——那雙眼睛,那滾動的喉結,那攥緊又鬆開的手。

他想要我。

我確定。

但是有一天,沈慧如終於發現了。

那是一個週六的晚上,我蹲在傅晏清房間門口,耳朵貼着門板,聽他在裏面打電話。門突然從裏面打開,我整個人往前栽,被他一把扶住。

他皺着眉正要說甚麼,樓梯上傳來一聲尖叫。

沈慧如站在那裏,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的目光從我和傅晏清之間掃過,像一束探照燈。牛奶杯從她手裏滑落,砸在地上,奶白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你們在幹甚麼?”她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她摔倒了。”傅晏清鬆開了手。

“摔倒?”沈慧如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肉裏,“你在我兒子門口摔倒了?”

“媽。”傅晏清的聲音沉下來。

沈慧如沒理他,把我拖進我的房間,關上門。

她轉身看着我,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個溫柔慈愛的養母,而是一個被戳到了痛處的、憤怒到扭曲的女人。

“你是不是在勾引他?”

我攥緊拳頭,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她的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想跟他上牀?”

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安靜。

沈慧如的嘴脣在抖。她抬起手,一個巴掌甩在我臉上。

不疼。但很響。

“你跟那個女人一樣賤。”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勾引我丈夫,你來勾引我兒子。我恨不得把你們眼睛挖了。”

我捂着臉,眼淚沒掉。

那天晚上,沈慧如摔碎了我房間裏的很多東西。花瓶、相框、檯燈。碎片飛起來割破了我的小腿,血流下來,她看都沒看。

傅晏清衝進來的時候,房間已經一片狼藉。

他擋在我面前,對他媽說:“夠了。”

沈慧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夠了?”她重複,“你想幹甚麼?你想跟她在一起?你想娶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傅晏清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血緣關係。”

“法律上她是!”

“法律上我們可以申請解除收養關係。”

沈慧如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傅晏清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複雜,有疼惜,有愧疚,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沈慧如的臉色白得像紙。

如果我和傅晏清在一起,她這十年對我做的一切——利用、控制、貶低、羞辱,都會被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天之後,沈慧如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打我,不再摔東西,不再說尖刻的話。她開始對我好。

好到不正常。

每天早上給我端到牀邊的熱牛奶。晚飯永遠是我愛喫的菜。她甚至主動提出帶我去買新衣服,說我長大了,該打扮了。

傅晏清看在眼裏,甚麼都沒說。

但我看得出他在猶豫。

他對我的態度,在那段時間變得模糊起來。不再推開我,但也不再靠近。

我試過擁抱他,他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他就那樣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樹,任由我摟着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哥。”我說。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他說。

“我問的是喜不喜歡,不是能不能。”

他沒有回答。

那是我最後一次試圖得到他的答案。

因爲第二天,沈慧如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我面前。

“鯨鯨,”她的語氣平和得不像真的,“我幫你申請了國外的學校。這個學校藝術系非常好,你不是一直想學設計嗎?”

她把飛機票、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後天出發,媽媽幫你都準備好了。”

我看了一眼那些東西,然後抬頭看她。

“你要把我送走。”

“是送你去讀書。”她笑起來,精緻得像一幅油畫,“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嗎?”

“他不去,我也不去。”

沈慧如的笑容沒有變,但她拿出了一個信封。

“你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

信封裏是一疊照片。

傅晏清。和一個女人。

他們在餐廳。女人笑得很好看,傅晏清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他很放鬆。

“這是許清,許家的千金,我們兩家門當戶對。”沈慧如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晏清已經同意了,下個月訂婚。”

“不可能。”

“你可以問他。”

那天晚上,傅晏清在書房。我推門進去,把照片放在他桌上。

“你要訂婚了?”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後抬頭看我,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嗯。”他說。

“你喜歡她?”

“這不重要。”

“那甚麼重要?”

他沒有回答。

我走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腿上,手臂纏上他的脖子,嘴脣貼着他的耳廓。

“傅晏清,”我叫他的名字,沒有叫哥,“你看着我。”

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我的腰。手很燙,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根手指。

“顧鯨。”他的呼吸滾燙地拂過我的鎖骨。

“你告訴我,”我低頭吻他的下頜線,吻他的嘴角,“你喜歡她嗎?”

他猛地轉了一下頭,嘴脣擦過我的脣。

那一瞬間,他吻住了我。

不是淺嘗輒止。是帶着掠奪意味的、幾乎要把我吞進去的深吻。

他的手扣住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收緊了我的腰。我嚐到他嘴裏的茶味,有點苦。

我以爲他終於想通了,我以爲這就是開始。

然後他鬆開了我。

他的眼眶是紅的。嘴脣上還有我的口紅印。

“明天,你就出國吧,我會給你都安排好。”

“我不去。”

“你必須去。”

“爲甚麼?”

他看着我,喉結上下滾動。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護不住你。”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也沒有再趕我走。燈滅了,黑暗中只剩下凌亂的呼吸和牀單的褶皺。他的手指怎麼扣進我的腰窩,我的牙怎麼咬住他的肩胛骨,他低啞的那聲“鯨鯨”有多像求饒——這些細節,我後來用五年的時間都沒能忘掉。

第二天醒來,牀上只有我一個人。

枕頭上放着一張機票和一張銀行卡。牀頭櫃上還有一杯涼透的蜂蜜水。

他走了。

我撿起地上的襯衫,領口被扯掉了兩顆釦子。鎖骨上全是紅痕,大腿內側有一片青紫,是他昨晚攥出來的。

到了巴黎沒多久,我發現我懷孕了。

我沒有告訴傅晏清。因爲我看到了許清發的微博,是兩個人的合照,配文是“謝謝你的喜歡”。

直到今天。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一點。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輕不重。我披上外套,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走廊的燈很暗,但他的臉的輪廓我閉着眼都能認出來。

傅晏清。

我打開門。

他站在門口,大衣上全是雨水。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頭髮溼了,睫毛上掛着水珠。

“孩子,”他說,嘴脣在發抖,“是我的,對不對?”

走廊的燈光昏黃得像隔了一世的舊照片。

“是。”我說。

他沒有說話。

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落在大衣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五年。”他說,“顧鯨,你藏了五年。”

我沒說話。

身後,房間裏傳來兒子迷迷糊糊的聲音:“媽媽......誰來啦?”

傅晏清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那張牀上。兒子揉着眼睛坐起來,頭髮翹着,睡衣釦子系歪了一顆。

然後他看見了傅晏清。兒子歪着頭,看了他幾秒,又看了看我。

“媽媽,”他的聲音還是困困的,軟得像一團棉花,“這個叔叔怎麼又來了?”

傅晏清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蹲了下來。

一個二十七歲的大男人,穿着一身溼透的名貴大衣,蹲在廉價酒店的地毯上,平視着一個四歲的小孩。

“你叫甚麼名字?”他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兒子看了我一眼,得到我的默許後,回答:“顧念。”

“顧念。”傅晏清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嚐這兩個字,“姓顧。”

“嗯!”兒子點頭。

傅晏清忽然笑了,點了點頭。

兒子歪着頭看他的臉,忽然伸出一根小手指,戳了戳傅晏清下巴上那顆小痣。

“這裏。”兒子說,“媽媽說我也有。她說這顆痣長在這裏的人,都是很笨的人。”

傅晏清的身體僵住了,他慢慢站起來,看向我。

“顧念。”他一字一字地念這個名字。

我別過臉去。

“媽媽,”兒子打了個哈欠,“這個叔叔到底是誰呀?他有跟我一樣的痣,他是爸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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