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晞晞放學一回家，我嚇得魂都飛了。

只見他後背着起了火，我慌忙去撲滅，好在孩子人沒事。

可冷靜下來，我看着那個被燒焦的書包，心卻越來越涼。

書包裏課本、作業本全燒了。

但叫我更沒想到的是，罪魁禍首竟然是一個被扔進書包的菸頭。

當天，我氣勢洶洶的帶着孩子上幼兒園要說法。

晞晞的班上只有一個男老師，我指名道姓要追究他的責任。

誰知那個男老師沒露面，孩子的主班女老師倒來了。

她先是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孩子書包上的洞，隨後冷嗤一聲。

“我說李沐晞媽媽，你這樣的家長我見多了，不管屁大點事就知道找男老師解決，怎麼了，不和男的說話你會死啊？”

我被她的話攪的腦子一懵。

等反應過來，一巴掌已經重重甩了去了。

“你敢不敢再說一遍！我兒子是烈士子女，我是烈士遺屬，你說誰缺男人？”

主班的女老師被我打的敢怒不敢言，可當我捏出那枚菸頭要求幼兒園追究責任時，她捂着臉跳了出來。

“不行！烈士子女怎麼了，誰知道這煙是不是你家孩子自己吸的！”

1

園長一聽這話，臉色有點微妙。

我忍不住了，將菸頭扔在了她腳邊。

“你家六歲孩子會吸菸？你從大街上給我找一個試試！”

管棠棠不甘心的瞪了我一眼，湊近園長道。

“馬園長，誰知道李沐晞是不是有樣學樣，跟他媽學的，您也知道，小孩子模仿能力最強了！”

馬園長點了點頭，客氣的詢問我自己在家是不是也吸菸。

我想到甚麼，死命閉上了眼。

緩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開口。

“我丈夫，我孩子的爸爸是名消防員，他在一次救火任務中犧牲，起火原因就是一枚帶火星的菸頭，所以你們覺得，我們家誰會吸菸呢？”

馬園長神色一僵，連聲道歉。

“不好意思了沐晞媽媽，是我們想多了，沐晞肯定不是跟您學壞的。”

管棠棠小聲切了一下，不服勁兒。

“那怎麼了，就算孩子媽媽沒問題，可路上那麼多吸菸的人，難保孩子不學壞啊，而且你家又是男孩，說不準就愛跟同學顯擺呢？”

我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心底的火一點點竄了起來。

隨即指着一旁一遍遍滑滑梯的孩子問。

“管老師，你帶了我兒子一年半，次次教師寄語都寫他內向不愛說話，怎麼現在突然改口他愛顯擺了？”

“再說，他就算有心學大人抽菸，那他一個6歲小孩去哪買的煙和打火機，又怎麼無師自通抽的只剩個菸頭的！”

管棠棠被懟的啞口無言，咬牙切齒的瞪着我。

“那你憑甚麼就說是田老師？你哪隻眼看見了，說不定菸頭是街邊哪個男的不長眼扔進去的，就你們這些狗屁家長，專挑幼兒園的軟柿子捏是吧！”

馬園長原本還有些歉疚，聽了管棠棠的話，反倒點了點頭。

“不錯，沐晞媽媽，這個月，您已經是第6個投訴的家長了，如果我們園裏真的管理不到位，怎麼會那麼多人擠破頭進來呢？您要不再問問孩子情況，可別把火氣發泄到無辜的老師身上。”

聞言，我攥緊了拳，被她們的藉口堵的臉色鐵青。

片刻後，在管棠棠得意的目光中，我拉着晞晞無功而返。

一到家，晞晞鬧着問我甚麼時候還能去玩滑梯。

我蹲下身，隨手將沙發上的毛絨玩具遞給他。

“晞晞乖，咱們一會兒等太陽公公出來了，就去幼兒園玩。”

晞晞拿到玩偶，注意力被轉移，很快安靜下來。

哄睡孩子後，我拿出手機在教育局督導組小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我帶隊調查陽光幼兒園無煙校園建設情況，你們準備一下。”

2

七點四十分，我一身職業黑西裝，別上了教育督察證的胸牌。

晞晞拉着我的手，問我爲甚麼穿的跟蝙蝠俠的衣服一樣。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

“因爲媽媽要幫晞晞收拾壞人，打倒可惡的怪獸。”

週一的路上有點堵車，我慢悠悠的排着長龍，絲毫不慌。

等到幼兒園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

門口的保安不耐煩的打開摺疊伸縮門。

“都幾點了，你們這些做家長的，怎麼一點都不操心！等着罰站吧。”

可保安見我緩緩走近，瞧清人影后，才渾身一震，臉色聚變。

“額，這位、領導，不知您是？”

我抽出證件給他晃了一眼。

“接到舉報，你們幼兒園有教師抽菸，所以教育局特地開展了校園無煙專項調查組，請貴園接受配合。”

保安臉色一白，趕忙賠笑。

“欸，是是是，領導您辛苦了！但是我們幼兒園呀，紀律是最嚴明瞭，不可能有人抽菸，您是不是搞錯了......”

下一秒，另一輛商務車停在校門口，幾個同事扛着攝像機下來。

我覷了保安一眼，客氣的警告。

“我們本次是抽查，你不需要向你的領導彙報，如果但凡有準備跡象，一律視爲不合格。”

保安聽罷，剛準備去摸手機的動作瞬間頓住，乾巴巴的說好。

一進校園，我徑直走向教學樓女兒的班級。

中3班的教室內，管棠棠正和一個男老師說笑。

兩人玩着互動的遊戲，只是動作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我輕聲敲了敲門。

管棠棠聞聲看向門外，這一看，她徹底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李沐晞媽媽？”

我拍了拍晞晞的肩膀，讓他走進座位。

隨後出示了教育局的督導證。

教育局安全科，楊蕾。

“管老師，不好意思遲到了。”

“不過今天我不僅是孩子的家長，也是教育局的督察員，昨天，剛接到舉報，說貴園有教師抽菸，請兩位老師配合一下接受調查吧。”

管棠棠臉色一白，無措的看向身側的男老師。

“甚麼舉報？你瞎搞的吧，教育局怎麼了，也不能甚麼都信吧......”

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不是瞎舉報，是我本人舉報，本人受理，證據昨天也給管老師看過了，燒焦的書包裏有一枚菸頭，現在可以調查了嗎？”

管棠棠梗着脖子，滿臉不服。

“查吧查吧，誰能攔住您啊，官不大架子倒不小！我倒想看看你能查出來甚麼！”

我揮了揮手，兩名同事一起去了教師辦公室檢查各個角落。

很快，同事小吳在男老師田鳴的辦公桌下搜出一個煙盒。

“楊副科長，找到了！”

我接過那個“和天下”的煙盒，拿起透明塑料袋裏的菸頭比對了一下。

是同一種。

“田老師，證據擺在眼前了，您還不承認嗎？爲甚麼在禁菸的校園抽菸，還將半燃的菸頭扔進學生的書包！”

面對我厲聲的責問，田鳴一口咬定煙盒不是他的。

“我說這位領導，您是不是太強詞奪理了，這煙盒在我腳邊就是我的了？誰看見了？”

小吳冷笑一聲，沒慣着他。

“田老師，那你能解釋一下，辦公室監控裏每個課間你都蹲桌子底下幹嘛嗎？還有這煙霧怎麼回事，難不成你煮飯呢？”

田鳴瞳孔一縮，眼神慌亂起來。

“不是......我沒有，我那是做實驗呢......”

不等他說完，管棠棠大喝一聲。

“夠了，你們少在這給我冤枉人，田鳴是我老公，他吸不吸菸我能不知道？！”

我沒太意外，只是將物證交給另一名同事。

“老張，送到公安局鑑定科，出結果了直接吊銷他的教師資格證。”

3

話落，田鳴猛地抬頭，眼神錯愕。

“你們——”

“呵，不就一個菸頭......你們也太小題大做了吧！憑甚麼吊銷我資格證！”

我起身將晞晞的燒出個破洞的書包，還有殘缺不全的書本放在桌上。

“吸菸是小題大做，那如果燒到的是孩子的衣服還有身體呢？如果點燃了室內的窗簾，引起大火呢？這些後果，你擔待的了嗎？”

管棠棠眯了眯眼，挑釁的看着我。

“這不也沒甚麼事嗎？我們以後注意就行了，沐晞媽媽，別是你自己在這報私仇吧？”

我抬手打斷了她。

“管老師，如果這個菸頭檢驗出來真不是貴園的老師吸的，那我也沒辦法報仇呀。”

“況且，幼兒園有孩子的生命安全遭受威脅，我這個教育局的安全科副科長也不能喫乾飯吧？”

老張將物證留存好，就要出發去公安局。

剛準備出門，田鳴一個箭步，急急拽住了他的衣角。

“別別別，我承認，是我吸的！可我就在辦公室吸，也沒在其他地方啊......”

男人的話音剛落，管棠棠駭然的瞪大了眼。

“田鳴你——”

“你敢揹着我吸菸？！我不是說了要備孕嗎，你想死是不是......”

說着，管棠棠發了瘋似的上前撲打男人。

田鳴來不及躲，捱了幾巴掌。

他狼狽的理了理皺巴的衣服，賠笑道。

“沐晞媽媽，我都積極承認錯誤了，您看，要不我寫個檢討算了。”

“如果只是菸頭，我可以給你一個改過的機會，可偏偏這個菸頭是出現在我孩子的書包裏，是不是故意傷害還沒定性......”

田鳴聽罷，慌忙擺手否認。

“不是、不是，是我老婆她天天檢查垃圾桶看菸頭，我那天差點被發現，一着急就扔孩子書包裏了，我賠禮道歉！希望您能大人不記小人過......”

得知真相，我撣了撣身上的灰，將胸牌上的字一一讀給他。

“抱歉了田老師，如果我只是孩子家長，我可能會接受你的賠禮道歉，大事化小。”

“可惜，我除了是孩子媽媽，還是監督校園安全的負責人，你的錯誤，局裏會斟酌給出判罰。”

說完，在兩人僵直的眼神中，我帶隊撤離。

三天後，教育局出了公示。

陽光幼兒園教師田鳴在職期間存在校內吸菸等嚴重違紀行爲，且吸菸過程中險些造成幼兒受傷，經研究決議：

吊銷田鳴教師資格證，且五年內不得重新申請認定教師資格。

事後，馬園長給我打了幾通電話道歉。

話裏話外想撇清關係，還說想上門慰問孩子。

我言辭冷淡的拒絕了，也表明了不會再追究，給彼此留了餘地。

可偏偏，某些人上趕着，非要把我的最後的底線踩碎。

在學期末的家長會上，管棠棠站在講臺上，捂着臉和下面的家長哭訴。

“對不起各位家長們，我要先向你們鄭重道歉！”

“其實，我們班一直有人在偷拍小女生的隱私，只是這個人......我不能說是誰！”

4

話一出，底下的家長們炸鍋了。

一些女生的家長更是握緊了拳頭，怒目圓睜。

“怎麼回事！管老師你說清楚，是誰偷拍？”

“就是，我們這多人在，你有甚麼不敢說的！”

我餘光淡淡的掃過臺上唱大戲的女人，直覺她又在搞鬼。

果不其然，她擦了擦眼淚，眼神驚恐的盯着我。

“我不敢說！那位家長手眼通天，還把我丈夫田老師給逼走了，我們家現在就我一個人賺錢了，我不能得罪她啊......”

衆位家長順着她的視線，審視的目光緩緩落在了我臉上。

“李沐晞媽媽？是她嗎！”

“管老師你別怕，不管她家多大的後臺，我們這麼多人，我還就不信治不了她！”

我淡淡起身，銳利的目光釘在講臺上的人身上。

“管老師，我是教育局的你也知道，如果你認爲我徇私舞弊。那麼幼兒園出了任何事，你都可以向我的上級舉報，而不是在這裏散佈謠言！”

管棠棠聽起胸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電話手錶。

隨即一番操作，把打碼處理的照片投屏在了多媒體上。

“大家看！這就是鐵證，這個手錶是她兒子李沐晞的，這個孩子每天中午不睡午覺，消失在廁所，我還以爲他真的是尿急......”

“直到上週，我偶然去廁所涮拖把，才發現——”

我直直看着她，神色平靜。

“發現甚麼？”

管棠棠勾了勾嘴角，調大了小蜜蜂的音量。

“才發現李沐晞正趴在女廁所隔間下面偷拍女生上廁所！！”

說完，有人指着大屏幕怒吼。

“媽的，敢拍我家莉莉！今天要是沒個說法，誰也不許走！”

很快有人跟着附和。

“對，這麼小就敢幹這種畜牲不如的事，長大了也是敗類！”

“管老師說，他媽還逼走了田老師，我說我女兒怎麼回來就罵這個小男孩是災星，原來這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我不管，道歉賠償都是次要的，這種敗類一定不能再留在小太陽跟我家孩子一起上學！”

“對，讓她兒子滾出學校......”

在激憤的吵鬧聲中，我微微愣神。

“災星？”

原來每晚晞晞回家嘴裏咕噥的是這兩個字......

這時，管棠棠清了清嗓子，把手錶隨手扔在我面前。

“李沐晞媽媽，解釋解釋吧，該怎麼辦呢。”

我從地上撿起手錶，查看圖庫裏的每一張照片。

是各個角度不堪的隱私照。

看完後，我顫抖着手將電話手錶放在桌上。

“管老師，你想再問你一遍，當着所有人的面，你確定，是我兒子李沐晞親手拍的？”

管棠棠環視着所有人，鎮定自若的點頭。

“對，就是你兒子拍的。不過我也很愧疚，教了他一年半，沒成想教出來這麼個東西，是我對不起家長們。”

說着又掉了兩滴眼淚。

有些看不過去的家長抄起桌上的白開水，對着我的面門一潑。

“像你這種護崽兒的家長，不分是非對錯，以你的孩子自然有社會來教！”

一瞬間，水漬順着我的頭髮、下頜滴落，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我沒有委屈，沒有反抗，甚至從頭到尾沒有一點表情。

管棠棠裝模作樣的攔了一下，勸說道。

“大家特別生氣，這件事，校方和教育局一定會處置，只要清除了毒瘤就好，咱們也能安心......”

說完，有人起了頭，要去教育局舉報揭發我。

忽然間，我笑出了聲。

周圍人擰眉怒視着我，眼中既憤慨又不解。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管棠棠。

“你說是李沐晞偷拍的，如果他是男孩，你可以說他是好色。”

“可我家沐晞，從頭到尾都是女孩啊？她偷拍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