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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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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把門關上。

祠堂裏只剩我們三個人。

她說,當年城亂之後,江家找了我七日。

第八日,有人在亂葬崗找到一具女屍,身上穿着我那日的海棠裙,腰間繫着一枚銀鈴。

“那銀鈴是你從小戴的,我怎麼會認錯?”

我看向供桌。

我的牌位前,也繫着一枚銀鈴。

不是我腰間這枚。

我手裏這枚,是杜娘子從貨車縫隙裏替我撿回來的。

鈴舌摔裂了,響起來發啞。

供桌上那枚卻很新,紅繩也新。

“那屍身呢?”

娘沒答。

江硯辭低聲說:“阿姐,那時候亂得很,能收屍已經不容易了。”

我轉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眼神,又咳了兩聲。

娘立刻過去扶他:“你別站太久。”

我看着她扶住江硯辭的手。

小時候我病了,她也是這樣扶我。手抵在腕骨上,怕我跌,怕我累。

現在那隻手隔着半間祠堂,不肯碰我。

“後來呢?”

娘嘴脣繃緊。

後來侯府的小公子溫辭野病逝。

侯夫人痛失獨子,找人合八字,說要給兒子配一門陰親,好讓他地下有人照看。

江家那時已經給我立了牌位。

侯府來問,說江家長女身家清白,亡於戰亂,年歲也相當。

娘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

我替她說完:“所以你把我的牌位嫁了出去?”

她閉了閉眼。

“那時你弟弟病得快不行了。”

江硯辭臉色一白。

娘繼續道:“侯府給了三百兩。一百兩還債,一百兩給你弟弟請大夫,剩下的......打點他進書院。”

我笑了。

“我死得真值錢。”

娘皺眉:“照雪,你別這樣說。”

“不然怎麼說?說我孝順?還是說我人都死了,還能給家裏掙了三百兩?”

江硯辭終於開口:“阿姐,當時大家都以爲你沒了。”

“那現在呢?”

他不說話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現在我回來了,你們去侯府說明白,退婚,退銀子。”

娘臉色變了。

“退不了,銀子已經花了。”

我看着她。

“那就還。”

江硯辭聲音輕了些:“三百兩不是小數。若侯府追究,是要三倍賠的。”

“所以呢?”

他看着我,眼底有些紅。

“阿姐,我今年要參加秋闈。侯府那邊的舉薦還壓着,若此事鬧出去,書院也會把我除名。”

我覺得祠堂裏的香火嗆得厲害。

“江硯辭。”

我叫他的全名。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他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

娘擋在他前面:“他身子還沒好,你別逼他。”

“我逼他?”

我指着供桌上的牌位。

“娘,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明日要嫁出去的也是我的牌位。現在你說我逼他?”

娘看着我,眼裏終於有了水光。

可那點水光沒有掉下來。

“照雪,家裏好不容易撐到今日。你不能一回來,就把甚麼都毀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把我這三年的經歷壓在了地上。

我從亂軍裏活下來,在邊地繡坊熬到手指起繭,冬天沒炭時和幾個姑娘擠在一張炕上,攢了許久的路費好不容易回來。

現在說我是來毀家的。

我看着娘。

“那我要怎麼辦?”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把那三炷快滅的香重新遞給我。

“過兩日先隨侯府過去。”

“只是守靈。”

“等你弟弟考中,家裏寬裕了,再想辦法接你回來。”

江硯辭低聲跟着說:“阿姐,我會接你。”

我看着他們兩個。

一個是我娘。

一個是我從小揹着去藥鋪的弟弟。

他們站在我的牌位前,一人一句,替我安排好了後半輩子。

我伸手拿起供桌上的紅紙。

娘臉色一變,過來要搶。

我往後一退。

紅紙下面壓着婚書。

女方一欄寫着:江氏照雪,已故。

男方一欄寫着:溫氏辭野,已故。

婚書末尾,江家、溫家、族中見證人,印章齊全。

我捏着那張紙,冷笑問她:“已故?”

娘伸手懸在半空,指尖發抖。

“照雪,別動。”

我看着她。

我把婚書放回去。

娘鬆了口氣。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怕我受苦。

但更怕我把那張紙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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