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叫老秦，幹了十年戶外探訪，走的全是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

甘南的泥石流斷頭路，滇緬邊境的山民部落，太行山裏只剩七個老人的空心村。

我的視頻能讓一個縣的旅遊收入翻十倍。

官方給我發過錦旗，上面印着是"以鏡爲橋，振興鄉村"。

今天下午的直播，一個連麥請求彈了二十七次我才通過。

她穿着手繡的對襟衫，頭上纏着黑布帕，背後是連綿不絕的喀斯特石峯。

她把手機架在石頭上，帶着我參觀。

吊腳樓下面養着雞，溪水清得能看見石頭紋路。

一羣小孩光着腳跑過來對鏡頭喊「哥哥好！」

一個老奶奶舉着一把野花湊到鏡頭前，眼裏有光。

評論區瘋了：

【天堂級畫面！導演來了都拍不出這個感覺！】

【這要是開發出來，張家界都得讓位】

姑娘紅着臉說：

「我們這兒沒有飯店，但阿媽做的酸湯魚特別好喫。」

「沒有賓館，但家家戶戶都願意空出房間。」

「主播，你要是肯來，全寨S豬招待你。」

彈幕炸了：

【去！不去不是人！】

姑娘眼裏全是期待，雙手攥在一起。

但我把畫面切回自己的臉。

「謝謝邀請。」

「這趟，我不去。」

......

「秦姐，是不是我哪裏說錯話了？」

屏幕那頭，阿秀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

她慌亂地擺弄着鏡頭，眼眶一秒變紅。

「我們寨子窮，是不是嫌棄我們這兒路不好走？」

「我不怕苦的，我可以走十公里山路去縣城接你。」

她雙手緊緊絞着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S傷力極大。

彈幕立刻像瘋狗一樣咬了上來——

【老秦你甚麼意思啊？人家都這麼求你了！】

【嫌貧愛富是吧？看人家沒錢給坑位費就不去了？】

【你以前去大涼山不是挺能喫苦的嗎？裝甚麼大牌！】

【去啊！你憑甚麼不去！你不是號稱振興鄉村嗎！】

我盯着屏幕。

阿秀還在哭，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

她身後的那幾個光腳小孩也跟着撇嘴。

老奶奶更是急得直跺腳，把手裏的野花往前遞。

一副全村老少被我傷透了心的畫面。

我點開鼠標。

「我說不去，就是不去。」

「掛了。」

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我直接切斷了連麥。

畫面回到我一個人的鏡頭。

直播間安靜了一秒。

然後，彈幕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滾動。

滿屏全是不堪入目的髒話。

【去死吧僞善狗！】

【資本家的走狗，以前全是爲了立人設！】

【取關了！兄弟們點舉報，把她封了！】

【沒有這幫窮苦百姓，你老秦算個屁啊！】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滿屏的咒罵。

放在鍵盤上的手，沒有一絲抖動。

這種事我經歷得太多了。

網民的憤怒就像一把沒有主人的刀。

誰看起來可憐，這把刀就聽誰的。

「今天的直播到此結束。」

我乾脆利落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再見。」

按下結束推流鍵，屏幕徹底黑了。

在線人數定格在九十六萬。

破了我三年來的紀錄。

但全是在罵我。

我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

菸圈還沒吐出來，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劉凱。

我的合夥人，也是工作室最大的投資老闆。

我剛按下接聽，他的咆哮聲就從聽筒裏砸了出來。

「秦越！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九十多萬人看着，你直接拒了一個原生態苗寨？」

「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流量嗎！那是潑天的富貴！」

我吐出一口煙。

「那地方不能去。」

「爲甚麼不能去？」劉凱在電話那頭砸了甚麼東西，哐噹一聲。

「你嫌棄人家窮？嫌沒賺頭？」

「我告訴你，那個阿秀的視頻我看了，極品原生態！」

「只要你去，我連夜帶團隊跟進，絕對能打造出下一個理塘！」

我掐滅菸頭。

「劉凱，我在戶外混了十年。」

「我說不能去，就是有不能去的理由。」

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老秦，你是不是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你以爲你還是十年前那個單打獨鬥的驢友？」

「你現在背後有公司，有團隊，有幾十張嘴等着喫飯！」

我沒說話。

劉凱的語氣變得陰冷。

「限你一個小時內，發視頻給那個阿秀道歉。」

「說明天就啓程去她們寨子。」

「不然，你下半年的商務，我全部停掉。」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隨便你。」

直接掛斷。

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我發動了房車。

車燈撕開黑夜，我一腳踩下油門。

我知道，明天等待我的，將是一場風暴。

但我絕不會退讓半步。

「有些事，我不說，是因爲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