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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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齊晟成婚三年，我才發現他房裏有個從不離身的舊木匣。

我一直以爲那是他行軍打仗用的護身符，直到那天丫鬟失手打翻，從裏面掉出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結，上面繡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花。

我愣了很久纔想起來，這是我及笄那年親手編的，還沒送出去就丟了。

原來是被他撿去了。

可他從沒跟我提過。

就像他三年間做過的所有事，替我擋箭、替我運書、替我擺平京中的風言風語。

他從不說起，我也從不知道。

木匣裏有一封沒送出的信，上面寫着：

【吾妻錦寧，見信如晤。】

【今日在城樓上見你走過，又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你父親的書房裏，揹着那麼厚的書，摔了一跤也沒哭。】

【我那時就想，這姑娘真有意思。】

【可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成婚三年，你被我氣哭好幾次。】

【昨日你說要回孃家，我沒留你。其實我想跟你說，我在乎你，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我看着那封信，眼淚落了一手。

可他不知道，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他的嘴實在太笨了。

晚上齊晟回來，我點着燈在等他。

他推門進來，看見我坐在那裏，怔了一下。

我端端正正地給他行了禮，叫了一聲夫君。

他嗯了一聲，坐下換鞋。

我說：“我要回家住一陣。”

“好。”

“我收拾好了。”

他這才抬頭看我，皺着眉問：“收拾甚麼？”

“嫁妝。”

屋裏忽然安靜了。

齊晟握着茶杯看我，像沒聽懂。

他手上那杯茶是新沏的佛手，他從來不喝這個。他換了，可能他也想改。

可我不要再等他改了。

“齊晟，和離吧。”

這句話落下去，他茶杯沒端住，蓋子滑脫，清脆地磕在桌上。

聲音很響。

齊晟是個很不會說話的人。

這是我從嫁給他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他掀了我的蓋頭，看了我半晌，說了一句：“你頭上這個，沉不沉？”

我愣了一下。

“我是說，這個冠。”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也覺得說得不好，耳朵根子就開始發紅。

我那時候想，好笨的一個人。

可我不討厭。

我叫程錦寧，我爹是三朝太傅，當今滿朝文臣，半數是他的門生。

我娘說，我爹給我取名錦寧，是希望我一世安寧，不必像他們那樣操勞。

可她沒想到，我十六歲那年，皇上一道旨意，把我嫁給了齊晟。

齊晟是鎮北大將軍的次子，從小在邊關長大，一年也回不了幾次京城。

他爹比我爹還操心，生怕他娶不上媳婦。

他爹給他備了一份厚厚的禮單，送到我家來，又把他在邊關這幾年攢下的軍功盡數寫成了聘禮的單子。

我爹看了禮單，說了一句：“這孩子倒是實誠。”

我娘說：“你爹的意思是，可以嫁。”

於是我就嫁了。

成婚第二天，齊晟去了校場。

第三天，去了校場。

第四天，被皇上叫去議政，中午回來吃了一頓飯，又去了校場。

第五天，我回門的日子。

他在門口等着我，牽來一匹馬，說：“這個是送你的。”

那是一匹頂好的白馬，鬃毛雪白，四肢修長。

我還沒來得及謝他，他又補了一句：“你爹說你喜歡騎馬。”

我當時心裏有點高興，覺得他還是上了心的。

可他又說：“你騎得動嗎？看着不太壯。”

我的那點高興就散了。

甚麼叫看着不太壯？我騎馬的時候你又沒瞧見。

我沒說甚麼，翻身上馬。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哦，還行。”

我覺得他大概是想誇我，但說出來的話像在挑刺。

那天回門，我娘拉着我的手問：“齊晟待你怎麼樣？”

我說：“挺好的。”

我娘看了一眼院子裏牽馬的齊晟，壓低聲音：“他這人話少，你可別跟他置氣。”

我說：“娘，我知道了。”

我是真覺得還好。

他不會說漂亮話，但每次出門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

有時是糕點，有時是耳墜子，有時是一本我從沒見過的書。

他每次都往我桌上一放就走，連句話都不說，跟鋸嘴葫蘆似的。

有一回他帶了根白玉簪，上面刻了一朵木槿花。

我問他：“你怎麼想到買這個？”

他說：“隨便買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根簪子是他託人在玉礦上找的原石，又請了京城最好的玉匠，花了三個月才雕好。

雕的是木槿花，因爲我閨名叫阿槿。

他從沒叫過我阿槿，可他偷偷刻了一朵木槿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