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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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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嫁娶有個儀式叫攔門酒。

男方端酒齊眉,三杯敬天地和她,女方喝下就是應了這樁婚事。

黎舟說等他把潛水館盤下來,就來我家門口敬酒。

我等了四年。

四年裏鎮上同齡的姑娘孩子都會跑了。

媒人來了十幾趟,氣得阿媽直罵我犟。

上個月,他終於說年底來提親。

我連夜繡了侗繡嫁帕,十指扎滿針眼也捨不得停。

選酒那天,閨蜜何映說替我把關,去了兩個小時沒回來。

我找過去,門縫裏透出她的聲音。

“舟哥,你真的年底去阿喃家敬酒?那......我怎麼辦?”

黎舟沉默了一會兒。

“映映,再給我點時間,阿喃那邊我走個過場。”

“她爸在鎮上有人脈,對潛水館有用。”

何映的聲音悶悶的。

“那你敬她的酒,心裏想着誰?”

他笑了一下:“想你,行了吧。”

我貼着門站了許久,轉身把嫁帕扔進河邊的竹簍裏。

侗寨的規矩,嫁帕沉水,婚事作廢。

人也不必再回來了。

······

何映推開酒坊門出來時,肩上披着黎舟的外套。

黎舟跟在後面,手裏拎着兩壇米酒。

看見我,他腳步一頓。

“阿喃,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回答,只是看着他手裏的酒。

“選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選好了。何映說這家酒入口綿,老人喝也不傷胃。”

“你阿爸不是腰疼嗎?到時候敬完酒,正好留兩壇給他。”

從前他也這樣,記得我家裏每個人的毛病。

阿媽怕潮,他每年入梅前送艾草包。

阿爸舊傷一到冬天就疼,他跑遍鎮上藥鋪買藥酒。

那時我以爲,一個人能記住這些小事,就是把我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不過是把有用的人都記得清楚。

我把視線移到何映身上。

她垂下眼,心虛地攏了攏肩上的外套。

“阿喃,你別誤會,我剛纔只是有點低血糖,舟哥才把衣服借我。”

黎舟聞言下意識擋在她前面。

“她今天陪我跑了一上午,你可別亂猜忌給她擺臉色。”

話出口,他似乎也覺得這話重了。

把酒罈放到腳邊,伸手來拉我。

“好了,回去吧。你不是還要繡嫁帕?晚上我陪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眉頭一下皺起。

“阿喃。”

四年前,我第一次在龍潭水洞裏見他,他也是這樣喊我。

那次他初來寨子採風,跟着幾個遊客下水。

繩釦沒繫緊,水流把他捲進暗洞。

岸上的人亂成一團,我卻抓過氧氣瓶直接跳了下去。

後來他醒來,躺在我家竹牀上,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阿喃,我欠你一條命。”

原來有些欠,也能慢慢還給別人。

他見我不說話,耐心耗盡。

“你到底怎麼了?”

我攤開手指。

十根指尖全是針眼,血痂細細密密。

“酒不用敬了,嫁帕也被我扔河裏了。”

“祝你們百年好合。”

黎舟的表情僵了一瞬。

何映先一步捂住了嘴,嗓音發顫。

“阿喃,我和舟哥甚麼都沒有,你怎麼這麼衝動。”

“嫁帕沉水可是大忌,你這是讓他在寨子裏下不來臺啊。”

我看向河面。

水流很急,竹簍早不知漂到哪裏。

寨里老人說,嫁帕沉水,水神替女子收回心意。

從此男方不必上門,女方不必回頭。

其實黎舟從不信這些。

他只信潛水館門口那塊證照,信鎮上批下來的名額。

信我阿爸一句話能讓他少跑多少路。

但如今他需要這樁婚事替他鋪路,便不得不信。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撈回來。現在撈,還來得及。”

我沒動,任他攥得手腕發疼。

僵持間,何映忽然晃了晃身子,咳了兩聲。

黎舟立刻回頭扶她。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搖頭,聲音帶着委屈。

“我沒事,就是怕阿喃誤會你,害你這些年的辛苦都白費了。”

黎舟把外套往她肩上拉緊,再看我時,語氣更冷了。

“何映身體不好,爲我們的事也沒少操心,你不要再鬧了。”

我看着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人,輕輕笑了一下。

“黎舟,你記不記得,攔門酒敬的是心意?”

“你連心裏想着誰都分不清,別端到我家門口。”

他沒回答,只是臉色變得難看。

這時,酒坊老闆從門裏探出頭。

“黎老闆,剛纔你們訂的喜酒,還要不要送去阿喃家?”

河風吹過來,酒罈紅紙嘩啦響。

黎舟看着我,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送。”

他頓了頓,眼底壓着惱意。

“明天我親自去你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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