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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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虎跟了我整整十天,五百多斤的大個子,就藏在林子邊上,走哪兒跟哪兒。”
趙志剛蹲在林業站的爐子旁,手裏攥着柴刀,聲音都在打顫,
“我尋思這回肯定是完了,跑不掉了。”
同事遞給他一碗熱水,皺着眉頭問:“那你到底看清啥了?咋就跪下了?”
趙志剛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趙志剛是2005年來到長白嶺林區當護林員的,那一年他三十八歲。
他媳婦嫌棄他沒本事,跟一個做買賣的男人跑了,臨走還把家裏攢了好幾年的積蓄全帶走了,就給他留下一個八歲的兒子。
趙志剛沒辦法,只好帶着兒子回了老家,在林業局託人找了份護林員的差事,好歹能餬口。
護林員這活兒可不輕鬆,每天都要在山裏巡邏,看看有沒有人偷偷砍樹、有沒有人下套子抓野獸,還得記下各種野生動物的活動痕跡,碰見受傷的動物還得搭把手救一救。
工資也不高,一個月到手也就兩千多塊錢,但好在管喫管住,還能把兒子帶在身邊,趙志剛覺得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趙志剛的兒子叫趙小磊,是個特別懂事的孩子。
他媽跑了以後,這孩子從來沒抱怨過一句,每天放學回來就幫着爸爸洗菜、燒火、洗衣服,從來不讓人操心。
趙志剛看着兒子這麼懂事,心裏又心疼又覺得安慰,經常對兒子說:“小磊,等爸再多攢幾年錢,咱爺倆就離開這山溝溝,去城裏過日子,到時候讓你住大房子,上好的學校。”
趙小磊每次都是嘿嘿一笑,說:“爸,我哪兒都不想去,城裏有啥好的,我就想跟你待在這兒,咱們爺倆在一塊兒就挺好。”
父子倆就這麼在大山裏相依爲命,日子雖然清苦,但也算安穩踏實。
可誰也沒想到,這樣的日子沒能一直過下去。
2008年的那個冬天,冷得邪乎,雪下得也大,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膝蓋。
趙志剛像往常一樣上山巡邏,出門前對趙小磊說:“小磊,爸上山轉轉,中午就回來,你在家把作業寫了,別光顧着玩。”
趙小磊正蹲在竈臺前燒水,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爸,你路上小心點,別走太遠。”
趙志剛笑了笑,拿起揹包和柴刀就出了門。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發現了幾個盜獵者埋下的捕獸夾,正彎腰準備拆掉,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虎嘯,那聲音聽着就讓人心裏發緊。
趙志剛心裏咯噔一下,長白嶺這一帶確實有西伯利亞虎出沒,但野生的數量少得可憐,能碰上一回都是祖墳冒青煙的事。
他順着聲音摸過去,翻過一個小山坳,眼前的一幕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一頭母老虎的前腿被一個大號的捕獸夾死死咬住了,鮮血順着腿往下淌,把周圍的雪地染得通紅。
那母老虎拼命掙扎着想掙開,可越掙扎那夾子就咬得越緊,傷口也越來越深,血越流越多。
更讓趙志剛揪心的是,在母老虎身邊還趴着兩隻小虎崽,個頭也就比家貓大一點兒,渾身毛茸茸的,凍得直哆嗦,緊緊貼着母老虎的肚子,嘴裏發出細細的叫聲,聽着可憐極了。
趙志剛看着這娘仨,眼圈一下就紅了,他想起了自己那個跑了的老婆,又想起了在家等他的小磊。
他深吸一口氣,從揹包裏掏出工具,慢慢朝母老虎走過去。
母老虎看見他走過來,立刻豎起耳朵,齜着牙衝他吼,但因爲傷得太重,那吼聲已經沒甚麼力氣了,聽着更像是在哀求。
趙志剛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邊輕聲說:“別怕,你別怕啊,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救你的,你忍一忍,一會兒就好了。”
那捕獸夾的機關鏽得厲害,趙志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開。
母老虎的腿一獲得自由,掙扎着想站起來,可剛撐起半邊身子就又倒了回去——它失血太多了,渾身發軟,根本站不穩。
趙志剛蹲下來看了看它的傷口,心裏清楚,要是不趕緊處理,這頭母老虎活不過今天夜裏。
他咬了咬牙,從揹包裏翻出急救包,拿出藥粉和紗布,小心翼翼地給它清洗傷口、撒藥、纏繃帶。
母老虎這回沒再衝他吼,也沒掙扎,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眼裏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趙志剛一邊包紮一邊說:“你可一定要撐住啊,你還有倆崽子要養呢,你要是沒了,它們也活不成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磊,想起了那些沒有媽媽的日子,心裏一陣一陣地發酸。
包好傷口之後,趙志剛從包裏掏出自己帶的乾糧和一小塊臘肉,放在母老虎嘴邊,然後慢慢往後退,退了好遠才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趙志剛隔三差五就去那個小山坳看一眼。
他發現母老虎的傷口一天比一天好,那兩隻小虎崽也長大了不少,開始在雪地裏打打鬧鬧,翻來滾去的。
有時候趙志剛會帶點喫的過去,擱在遠處老地方,讓母老虎自己過來拿。
母老虎好像也認出他來了,每次他出現,它都不會衝他吼,也不會躲開,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趙志剛知道,這畜生有靈性,它記得是誰救了它的命。
這樣過了大概兩個多月,母老虎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兩隻小虎崽也比以前壯實多了。
趙志剛知道,時候到了,它們該回到大山深處去了。
最後一次去看它們的時候,趙志剛特意帶了一大塊豬腿肉。
母老虎走過來,叼起那塊肉,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會兒,那眼神像是在跟他道別。
趙志剛衝它擺了擺手,說:“去吧,好好活着,把你那倆崽子養大,別再讓人逮着了。”
母老虎好像聽懂了他的話,轉過身,帶着兩隻小虎崽慢慢走進了林子深處,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趙志剛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心裏頭又高興又有點不是滋味。
日子又慢慢回到了老樣子,趙志剛每天上山巡邏,趙小磊每天上學讀書。
可誰也沒想到,災難說來就來,一點招呼都不打。
那是2010年開春的時候,趙志剛照常上山巡林,趙小磊說要到鎮上買幾本練習冊和一支新鋼筆。
趙志剛從兜裏掏出一百塊錢塞給兒子,叮囑道:“路上看着點車,買了東西就趕緊回來,別在路上磨蹭。”
趙小磊把錢揣好,笑着說:“爸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丟不了。”
可那天傍晚,趙志剛左等右等也不見兒子回來,他心裏開始慌了,腿都軟了,趕緊往山下跑。
還沒等他跑到山下,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是鎮上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對方告訴他,趙小磊在回來的路上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司機是疲勞駕駛,車子失控衝上了人行道。
等趙志剛瘋了一樣跑到醫院的時候,趙小磊已經沒了呼吸,白布蓋住了他那張小臉。
趙志剛撲過去掀開白布,抱着兒子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整個樓道都是他的哭聲。
他不明白,老天爺爲甚麼要這麼對他。
老婆跑了,他認了;日子苦,他也認了。
可爲甚麼要把他唯一的孩子也奪走?
辦完趙小磊的後事之後,趙志剛整個人都變了。
他變得不愛說話,成天沉默寡言的,每天就是上山、下山、回家、睡覺,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每天都去趙小磊的墳前坐一會兒,有時候自言自語地說:“小磊,爸來看你了,爸給你帶了你最愛喫的糖餅。”
同事們看他這樣,都擔心得不行,可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有人勸他說:“志剛啊,離開這兒吧,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別老在這傷心地待着了。”
趙志剛搖搖頭,說:“小磊就埋在這兒,我不能走,我走了誰來看他?”
從那以後,趙志剛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工作上。
他比誰都拼命地巡山,比誰都認真地護林,看見捕獸夾就拆,看見盜獵的就攆。
同事們都說他這是在用幹活兒來麻痹自己,但只有趙志剛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讓自己忙起來,只有忙起來,纔不會一直想小磊,纔不會半夜醒來哭溼枕頭。
轉眼到了2012年的冬天,這一年比往年都冷。
趙志剛照常上山巡邏,可一進林子就覺得不對勁,心裏頭七上八下的。
往常到處亂竄的野豬和狍子全沒了影兒,連林子裏的鳥叫聲都聽不見了,整座山安靜得跟死了一樣。
趙志剛知道,這是有大傢伙來了,能把這些動物全嚇跑的,只能是老虎。
果然,第二天他就在一條山溝裏發現了巨大的老虎腳印。
他用手指量了量那腳印的大小,又看了看陷進雪裏的深度,心裏頭一沉——這是一頭成年公虎,個頭大得嚇人,少說也有五百斤。
成年公虎的領地意識極強,攻擊性也高得嚇人,要是這大傢伙在這片林子裏待下來,不光是護林員,連山下村裏的老百姓都得跟着倒黴。
趙志剛趕緊跟林業站彙報了這個情況,站裏派人來查看了一圈,確認了這頭猛虎的存在,隨即下發了通知,讓所有護林員不要單獨上山。
可趙志剛沒聽,他還是天天上山。
他心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躲,這片林子是他的命,他不能讓人和動物出事兒。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在找那頭老虎的蹤跡,想摸清它的活動規律。
他發現這頭老虎的移動範圍大得離譜,而且走的路很奇怪,不像是在隨便溜達,倒像在找甚麼東西。
直到第十天,他才終於弄明白它到底在幹甚麼。
那天早上,趙志剛正沿着一條山脊走,忽然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像有甚麼東西在盯着他。
他猛地一回頭,就看見那頭巨虎站在他身後三四十米遠的雪地裏,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趙志剛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開始滋滋冒汗。
他知道老虎的撲擊距離也就二十來米,在這個距離上,只要那畜生想動手,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可那頭老虎沒有撲過來,只是遠遠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慢慢悠悠地走進了林子。
趙志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可心裏頭的疑惑更重了,這老虎到底想幹甚麼?
接下來的幾天,天天都是這樣,不管趙志剛走到哪兒,那頭巨虎都會出現,看了他一會兒就走。
有一次趙志剛滑倒摔傷了腿,疼得站不起來,一頭野狼聞着味兒就湊過來了,就在這時候,那頭巨虎從暗處竄了出來,擋在他面前,一聲怒吼把那頭狼嚇跑了。
趙志剛靠着樹幹坐在雪地裏,看着那頭老虎的眼睛,心裏頭忽然不那麼害怕了。
他甚至覺得,這頭大傢伙不是在害他,倒像是在護着他。
到了第十天晚上,趙志剛躺在屋裏翻來覆去睡不着,他實在受不了這種被盯着的感覺了,像脖子上懸着一把刀,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落下來。
他猛地坐起來,咬着牙對自己說:“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它,把這個事兒弄清楚。”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趙志剛就起來了,他把柴刀磨得飛快,又帶上了繩索和一些防身的傢伙什兒,朝着那頭老虎常出沒的地方走去。
他心裏清楚這很冒險,可他就是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與其天天等着那畜生找上門來,還不如自己主動去會會它。
走了不到半個鐘頭,他就看到了那頭巨虎。
它就蹲在前面的雪地裏,橙黃色的皮毛被早晨的陽光照得發亮,像一團火似的。
趙志剛估摸着看了看,這頭老虎的個頭比他想的還要大,五百斤只多不少,那四條腿跟房樑柱子似的,看着就讓人腿軟。
那老虎看見他走過來,沒有後退,反而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
趙志剛把柴刀攥得咯吱咯吱響,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知道,只要這頭老虎真動了S心,他連一丁點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可那頭老虎走到離他五六米遠的地方就停下了,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裏,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趙志剛愣住了,這是甚麼路數?
不撲他也不走,就這麼坐着看他?
一人一虎就這麼僵持着,雪地裏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趙志剛的手心全是汗,腿也開始抖了,可他不敢放鬆,生怕這畜生突然發難。
就這樣過了也不知道多長時間,那頭老虎忽然站了起來。
趙志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來了,它終於要動手了!
他把柴刀舉起來,咬着牙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可那頭老虎還是沒有撲過來。
它走到他面前,然後——緩緩地低下了頭。
就在那一瞬間,趙志剛看清了老虎脖子上掛着的東西。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僵硬,手裏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了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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