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朱印啓鹹章(二)
同一時辰,總商鄭永昌府邸。
鄭永昌一夜未眠。此刻他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剛領到的綱冊副本,燭火已燃至根部。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課銀”條目上。
“歲納課銀六十八萬兩......”他輕聲念着,手指劃過那行字。指腹傳來異樣的觸感——紙面溼粘,彷彿剛被水汽浸過。
“來人。”
老賬房鄭福輕手輕腳進來:“老爺。”
“取張宣紙來,要最薄的那種。”
宣紙鋪在綱冊頁面上。鄭永昌用手掌緩緩按壓,從“課”字壓到“兩”字,力道均勻。片刻後,他揭開宣紙——
紙面上拓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蜷縮的姿勢,弓起的背脊,一隻手向前伸着,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甚麼。人形很淡,但在燭光下清晰可辨,尤其是那隻手,指尖處拓印格外深重。
鄭福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
“鹽田裏常見的死相。”鄭永昌聲音平靜,“累斃的竈丁,最後都是這個姿勢——面朝下趴在鹽堆上,手往前抓,想抓住最後一粒鹽。”
他拿起那張拓紙,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舐紙邊,迅速蔓延。
“從今日起,賬上添一欄。”鄭永昌看着火焰吞噬那個人形,“每死一個竈丁,記三錢銀子燒埋費。記在‘損耗’欄下面。”
“三錢......怕是不夠買棺材。”鄭福低聲道。
“夠買張草蓆了。”鄭永昌將燃盡的紙灰抖進炭盆,“鹽田裏死的人,用不着棺材。裹席子埋了,三個月後,連骨頭都化成鹽。”
紙灰在炭火裏最後閃了一下,熄滅了。屋內忽然瀰漫開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紙灰的焦味,而是像......滷蝦醬放餿了的腥氣。
鄭福掩住口鼻:“老爺,這味兒......”
鄭永昌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書房裏重歸寂靜。鄭永昌獨自坐在黑暗中,聽着更鼓聲從遠處傳來。
一更了。
打更的王瘸子拖着廢腿,敲着竹梆子走過鹽政衙門。
他今年六十三,打了四十年更。右腿是二十年前在鹽碼頭扛包時摔瘸的,東家賠了五兩銀子,夠買三副棺材——可他沒死成,就成了更夫。
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篤——篤——噔。”
經過衙門西牆時,他忽然聽見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張紙在同時翻動。
鬼使神差地,王瘸子湊到門縫邊,眯起那隻還沒瞎透的左眼往裏看。
月光很亮,照得衙門前院一片銀白。
院中石桌上,整整齊齊碼着白日剛領回來的空白鹽引。那是厚厚的幾摞,每張引票都用桑皮紙製成,右上角留着蓋印的方框。
此刻,那些引票正一頁頁立起來。
不是風吹的——今夜根本沒有風。它們是自立的,像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同時翻閱。紙頁豎立時發出“嘩啦”輕響,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王瘸子揉揉眼睛,以爲自己老眼昏花。
可再看時,景象更加駭人:每張立起的引票上,那個本該蓋印的方框位置,正緩緩滲出水漬。水漬是淡黃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順着紙面往下淌,滴在青石桌面上。
一滴,兩滴,三滴......
水漬在石桌上匯成細流,蜿蜿蜒蜒,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流淌——東南方,竈戶聚居的棚區。
王瘸子腿一軟,竹梆子“哐當”掉在地上。
引票們似乎被這聲響驚動,齊齊倒下,恢復成整齊的摞狀。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可石桌上的水痕還在。那些淡黃色的細流仍在緩慢移動,像有了生命。
王瘸子連滾爬回家,棉襖被冷汗浸透。他婆娘被他驚醒,點燈一看,見他面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撞邪了?”婆娘急問。
王瘸子抓住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引票......引票在哭......”
“啥?”
“鹹的眼淚......”王瘸子眼神渙散,“我聞到了......鹹的,還帶着血鏽味......”
他當夜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嘴裏反覆唸叨:“白引哭,紅印飽,黑賬簿裏醃人頭......”
鄭永昌是次日辰時得知鹽倉異象的。
管家鄭祿匆匆來報時,他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醬瓜,還有一小撮細鹽撒在粥面上。
“老爺,出怪事了。”
“你慌甚麼,有甚麼是慢慢講。”
“西倉三號庫,西北角地面,無緣無故返潮。”鄭祿壓低聲音,“不是滲水,是......從地底往上冒溼氣。溼氣凝成鹽花,結了一地。”
鄭永昌放下粥碗:“甚麼樣的鹽花?”
“形狀古怪。”鄭祿比劃着,“像......像嬰兒的手巴掌,五個指頭清清楚楚。小的數了,正好十二個巴掌印,圍成一圈。”
鄭永昌沉默片刻後說道:“帶我去看。”
西倉三號庫是鄭家最大的鹽倉,存着五千引上等淮鹽。庫內陰冷,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鹹味,吸進肺裏像吞了把鹽砂。
西北角果然結了一片鹽花。晶體粗大,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詭異的瑩光。仔細看,真是手掌形狀,五指微張,掌心處結晶最厚,堆成小小隆起。
更奇的是,這些“手掌”都朝着同一個方向——鹽倉正中央那堆鹽山。
鄭永昌蹲下身,從懷中取出銀簪——這是鹽商驗鹽的慣用工具。他用簪尖挑起一塊掌心處的結晶,送到脣邊,用舌尖輕觸。
味蕾傳來的感覺讓他渾身一震。
甜的。
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種......陰涼的、滑膩的甜,像隔夜的糯米漿,甜裏還帶着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緩緩站起身,銀簪在指間轉動。
“老爺,這......”鄭祿欲言又止。
“今日起,這個倉封了。”鄭永昌聲音平靜,“任何人不得進入。你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請清風觀李道長來做場法事。”
“法事?要怎麼說緣由?”
鄭永昌看向那些甜鹽花,目光深邃:“就說......鎮一鎮地底的冤氣。”
他走出鹽倉時,陽光正好刺破雲層,照在鹽倉黑瓦上。瓦縫間長出的幾莖枯草,在風裏輕輕搖晃,草葉上掛滿鹽霜,白得像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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