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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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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車禍失聰後,男朋友就很少理我。

我以爲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和我相處,仍默默等着他適應。

可公司競聘述職這天,他卻主動幫我攏頭髮。

我正滿心歡喜,他忽然一把扯下我的助聽器,扔進旁邊的熱茶杯。

世界一瞬間按下靜音鍵,眼前是他敲打在手機上的字:

【臻臻需要這個機會,你別老想着跟她爭。】

【反正你聽不見,就算上臺也發揮不好。】

可餘光裏,是他側頭對許臻臻說的話。

“放心,她一個聾子成不了事。”

我沒告訴他,我早就學會讀脣語。

他也不記得我出車禍是爲了救他,他曾發誓永不負我。

我在死寂裏平靜完成述職,轉身提交了外派申請。

那條爲他丟了聽覺的命,從此再與他無關。

1

同事們的嘴一張一合,或是在拉票,或是在輕笑。

可我耳邊一片死寂,像是被隔絕在厚重玻璃之外,滿眼都是聞晏脣齒開合下的那兩個字。

“聾子。”

手機收回,聞晏又敲了一行字,隨意懟到我面前。

屏幕有些偏,等我看清,心臟猛地傳來劇痛。

【沒事幹就回去,不然我還得抽出功夫來顧及你的自尊心。】

他忙着和許臻臻說話,不等我回應就垂下手臂。

他看不到我的眼淚,也不在意我是不是難過。

轉過身時,他說的是:

“她這點自尊心最麻煩,不理她反而清靜。”

我僵住,凍住的血液令我打了個冷顫。

原來在他眼裏,我這段時間的沉默不過是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的冷漠也不是不知道怎麼相處,而是打心底裏覺得我麻煩。

我這個聾子哪怕只是安靜站在這裏,都是他的負擔。

幾分鐘後,競聘開始了。

相熟的同事向我招手,我晚了幾秒纔回應,其他同事立刻看過來。

“裝甚麼啊,又不是沒戴助聽器,還想競聘前博個同情票?”

“我看到聞總監把她助聽器扔茶杯了,她現在甚麼都聽不見。”

“聞總監是爲了許臻臻吧?也是,林棲都半殘廢了,就算升到副總監也是拖後腿,哪像臻臻啊,漂亮又能幹。”

他們哈哈大笑,看我的眼神裏充滿無所顧忌的嘲弄。

我下意識想要逃,卻對上聞晏警告的眼神。

他催我快點離開,別丟他的臉。

我忽然定住了。

失聰之後,爲了不成爲別人的累贅,我拼命學脣語,習慣戴助聽器,讓自己像正常人一樣做項目,拼業績。

今天的競聘機會,是我花十倍的努力爭取來的。

我不能逃。

腳步一轉,我就近找地方坐下,緊盯着主持人的嘴脣。

許臻臻在我前面述職。

我聽不到她的語調,但從大家反應來看,儘管她的報告很普通,但是很招人喜歡。

等輪到我,我像提前演練得那樣,語速不急不緩。

臺下神情各異,許臻臻委屈地往聞晏身上貼,聞晏低聲哄了哄,又抬頭死死瞪着我。

等述職結束,有一半以上的人由衷爲我鼓掌。

我以爲有希望,可等我坐回去,纔看到羣裏炸開了鍋。

“林棲述職跟吵架似的,嚇死我了。”

“聾了嘛,聽不見自己聲音也正常,但是真的好像鴨子狂叫哈哈哈哈。”

聞晏私聊發來一個問號:

“我說過副總監是臻臻的心願,你明知道發揮不好,還非要跟她爭?”

我感覺喉嚨發澀,咬着嘴角回他:

“你認定我發揮不好,還怕我擋了她的路?”

對面沉默了。

很快述職會結束,明天出結果。

聞晏纔回復:

“臻臻因爲你哭個不停,我陪她散散心,你自己打車回去。”

我不可置信地敲鍵盤:

“我們說好晚上一起喫飯,商量兩家父母見面......”

還沒發送,他的新消息彈出來:

“真添亂,好好的事被你搞砸了,我還得收拾爛攤子。”

我愣了愣,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瞬間斷裂。

許臻臻競聘副總監,是好事,是圓夢。

我競聘,是添亂。

過往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閃過,我低頭閉上了眼睛。

我和聞晏認識八年,揹着同事偷偷戀愛五年,原定三天後兩家父母見面,把訂婚的事定下來。

可現在都成了笑話。

良久,我緩緩睜開眼,給領導發去信息。

“領導,我申請參與歐洲外派的工作。”

“長期駐外也可以。”

聞晏,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添亂了。

2

這晚聞晏徹夜未歸,連個信息都沒有。

次日一早,他和許臻臻並肩走進辦公室,兩人嘴角都帶着笑。

同事們湊在一起八卦,嘴裏反覆都是那幾個詞。

“般配。”

“男才女貌。”

“兩人都沒換衣服。”

我低着頭避開,卻避不開聞晏親自宣佈競聘結果。

“許臻臻的評分和投票都高於林棲,即日起由她擔任項目部副總監一職。”

許臻臻在旁邊看着我,笑得張揚又得意。

我沒有言語,回頭點開微信。

上一條還是昨天的那句“爛攤子”,到現在他也沒解釋昨晚睡在哪裏,爲甚麼不回家。

又或者,向我解釋也是一種麻煩。

郵箱收到新郵件,我的外派申請通過了,後天晚上出發。

我鬆了口氣,開始整理工作交接。

臨近下班時,相熟的同事忽然發給我幾張截圖。

聞晏重新建了部門羣,要請全部門喫飯聚餐,慶祝許臻臻高升。

同事們刷屏說恭喜,有人嬉笑着問甚麼時候能喫上他們的喜糖。

聞晏沒有接話,卻也沒有反駁。

許臻臻則發了個害羞的表情包,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聚餐的事就不要告訴林棲了,她本來就聽不見,溝通起來費時費力,這次還輸給了我,萬一到時候她搞得氣氛尷尬,大家都不自在。”

下面大家都說“明白”,有個同事埋怨幾句。

“公司爲甚麼不開除她,咱還得讓着她,讓一個聾子月月業績第一,真不公平。”

我屏住呼吸,在截圖裏找聞晏的頭像。

明明我失聰後沒人讓着我,他們甚至還抱團孤立我,合夥搶我的業績。

我能做到月月第一,是因爲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剩下時間都在做項目,爲了拉客戶光是酒精中毒就進了四次醫院。

這些聞晏都知道,也都看在眼裏。

可他一句話都沒說,沉默,就是默認。

胸口堵着一口氣,我用了全力,才吐了出來。

晚上,聞晏回來時我在發信息,他踉踉蹌蹌湊過來看。

帶着一身酒氣,說話磕磕絆絆。

可我還是看懂了他的脣語:

“怎麼還催人家後天就把助聽器準備好......你啊,自己聾了就非要全世界都讓着你......我們又不欠你的......”

縱使已經麻木,可我還是緊盯着他的嘴,問他:

“你爲甚麼不叫我去聚餐?”

他眼神迷離,嗤弄一聲:

“你又聽不見,去了也是掃興。”

明明是他說過很多次的字眼,這次我卻格外難過。

我想起剛失聰那段日子,我心慌又自卑,走在路上也不敢和人對視。

是他緊緊牽住我的手指,鼓勵我不要怕。

他說聽不見沒關係,他會做我的耳朵。

說他會爲了我去學手語,我聽不見的,他就比劃給我看。

車禍前,聞晏是我愛的男人,後來是我無聲世界裏唯一的光,是我的依靠。

可後來許臻臻入職,他的注意力就轉到她身上,不再學手語,也不再理我。

哪怕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只有寥寥數語。

這束光,已經滅了。

臥室傳來呼吸聲,他睡着了。

爸媽發來信息,問我到時候穿哪套衣服更好看。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摸索着回覆:

“後天你們不用過來了。”

“我們不結婚了。”

3

第三天,工作梳理得差不多了。

其中一個重要項目明天就能結束,正好給這八年的工作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可會議上還沒等我發言,聞晏先我一步說:

“生物醫藥這個項目,從今天起交給許副總監負責。”

我整個人都頓住,明明看清了他的脣語,卻怎麼都不敢相信。

聞晏以爲我是聽不見的迷茫,乾脆手機投屏,在備忘錄裏打字。

嘴裏說:

“真麻煩,開個會還得打字。”

我心跳陡然加快,站了起來:

“不行,這個只剩收尾了,等我明天和客戶開完會就......”

“你小點聲。”

聞晏雙眉蹙起,我旁邊的同事也嫌棄地挪了挪身子。

我被噎住,看到他在備忘錄裏繼續敲:

【你收尾,客戶那邊怎麼溝通?開會你能聽懂幾個字?客戶問個問題,你也讓人家打字發給你?】

許臻臻坐在他旁邊,勾着脣輕笑:

“放心吧,這項目不難,連你都能做。”

同事們毫不顧及地笑成一團,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塊難啃的骨頭,雖然業績高,卻已經磨了三年。

要不是我咬牙堅持,還親自參與藥物實驗,項目早就黃了。

我沉下臉:

“我可以和客戶溝通,其實我會......”

但聞晏並不給我說完的機會。

“就這麼定了,散會。”

只是三言兩語,我的項目就更名給了許臻臻。

晚上回家,我在客廳等他回來,開門見山:

“爲甚麼把我的項目給她?你明知道我爲此付出了多少。”

“我爲了項目還親自試藥,差點丟了命。”

我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可聞晏還是皺了眉,低頭打字:

【你聲音小點,鄰居會投訴。】

我固執地盯着他的臉。

“我在問你,爲甚麼把我的心血給她。”

他忽地有些不耐煩:

“你又聽不見,你知道溝通成本多大嗎?”

“我聽不見是因爲你爲了許臻臻,毀了我的助聽器。”

“臻臻本來就比你適合副總監的位子,而且她剛升職,當然得有個項目傍身,再說了一個項目而已,你都聾了怎麼還這麼斤斤計較!”

沉寂的世界裏,聞晏漲紅了臉,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衝我發火。

戀愛五年,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爲了另一個女人。

我抿緊嘴脣,清晰感覺到心裏有道口子,正往裏灌冷風。

下一秒,聞晏忽然想起甚麼,喘着粗氣在手機裏打字。

然後把手機懟過來。

【別誤會,我不是跟你吵架。】

【我在說工作上的事,不過已經解決了。】

他以爲我聽不見,就可以隨便發泄他對我的嫌棄。

我冷冷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淡得像一潭死水:

“聞晏。”

“許臻臻找你。”

4

聞晏瞳孔驟縮,收回手機看到上面閃着“臻臻”兩個字。

他立刻接通:

“臻臻怎麼了?怎麼哭了?”

“甚麼數據,你別怕,我馬上過去。”

幾秒鐘後,他連鞋都來不及換就衝了出去。

我在原地站了許久,纔回屋收拾行李。

臨睡前,許臻臻發來一張照片。

印着碎花的牀單上,聞晏躺在她身邊睡得很沉。

“他讓我跟你說一聲,他今晚不回去了。”

“本來要打電話的,但你聽不見,打了也是對牛彈琴。”

我沒回復,鎖屏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面。

睜着眼直到天亮。

最後一天,我剛進公司就拿着外派表去各個部門簽字。

等回到項目部,聞晏不在。

我把表放在他桌上,經過會議室看到所有同事都一臉嚴肅,唯有許臻臻在哭。

“前期數據都是林棲做的,我沒想到會出這種錯誤,現在客戶要十倍賠償......”

聞晏站在她旁邊,看我的眼神複雜。

我還沒來得及探究他甚麼意思,就赫然發現筆記本里的數據表,其中一段有致命的錯誤。

心跳漏了一拍,我脫口而出:

“這不是我做的,那段時間我根本不在公司!”

許臻臻抹着眼淚滿臉通紅:

“你甚麼意思啊林棲,所有資料附件都是你給我的,你擺明了就是報復我升職,你想害死我!”

其他同事安慰她,替她打抱不平:

“耳朵聾了是不是連腦子也跟着聾了,居然故意挖坑陷害臻臻!”

“平時裝可憐博同情,背地裏搞小動作!臻臻別怕,我們都給你作證,以前的數據就是她林棲做的,要賠償也是她賠!”

我攥緊拳,呼吸亂了。

出勤記錄可以再查,可現在不說清楚,我去了歐洲更難解釋。

抬起頭,我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聞晏身上。

只要他替我澄清,那段時期的項目是由另一個已經離職的同事負責。

因爲我爲了救他被車撞飛,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連手機都看不了。

其他人或許不記得了,可他一定不會忘。

哪怕,只是幫我說一句......

我等啊等,最後等到他嘴脣一張一合:

“連數據都能弄錯,還想推卸責任?”

拳頭無力地鬆開,我忽然甚麼都不想解釋了。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許臻臻。

轉身走出去時,同事們還在罵,許臻臻還在哭。

我回家帶上行李箱,去取助聽器。

路上收到聞晏的信息:

“我還沒給你打字你就走了,我剛剛說的是我會處理,讓你先把責任攬下來。”

“別多想,臻臻剛升職,不能留下污點,我也是沒辦法。”

“不過你放心,不會十倍賠償,我會拜託領導手下留情,大不了我借給你。”

我沒回。

拿到新的助聽器後,我打車去機場。

他又發來兩條:

“你早退了?也好,回家冷靜冷靜。”

“我爸媽登機了,你爸媽也快到了吧?晚上直接去定好的酒店,你記得戴上助聽器,別說話一驚一乍的,嚇到我爸媽。”

夠了。

我點着手機把他拉黑刪除,然後找到這個項目的客戶微信。

說完來龍去脈後,飛機起飛,我沒有回頭。

我從不後悔爲了救他而丟了聽力。

但我這條命,從今往後只屬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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