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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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媽媽是哪天開始變成那樣的。

可能是小學三年級，考試得了倒數。

她沒打我，沒罵我。

只是坐在客廳裏，安靜地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份新的學習計劃表。

精確到每一個小時。

“棠路，媽媽不是要爲難你。”

“是媽媽小時候沒人管，走了太多彎路。我不想讓你再走我的老路。”

“你聽媽媽的話，好不好？”

我那時候還小。

我說好。

媽媽說六點起牀，我五點五十就醒。

媽媽說週末不許看電視，我連遙控器都不碰。

媽媽說同學聚會浪費時間，我學會了對所有人說“我沒空”。

我的世界慢慢縮小。

縮到只剩一張書桌、一盞檯燈、和媽媽坐在旁邊檢查作業時呼出的氣息。

有時候她嘆氣。

“媽媽也不想這樣。可是不逼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優秀。”

有時候她哭。

“媽媽放棄了工作，放棄了所有的愛好，全都是爲了你。你能不能爭點氣？”

我考到年級第一那天，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我從沒見過她那麼開心。

那一刻我想，

如果讓媽媽笑需要做完一千張試卷，那就做。

也從那一刻開始，我丟掉了自己。

......

而爸爸很少說話。

在我的記憶裏，他永遠在工作。

畫圖紙，接電話，出差。

偶爾回來得早，看到我在臺燈下做題，媽媽在旁邊打瞌睡。

他會輕輕走過來，把媽媽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看我一眼。

可他從來不開口。

媽媽說“把週末補習班加一個”，他說好。

媽媽說“她成績下滑了得抓好”，他說你安排。

媽媽說“你別管了，你又不懂教育”，他就真的不管了。

只是在我生日那天，偷在枕頭底下塞一盒水彩筆。

在卡片上寫了四個字。

“爸爸愛你。”

沒別的了。

......

初三那年冬天。

凌晨三點。

我從噩夢裏醒來，客廳還亮着燈。

媽媽趴在茶几上。面前攤着一堆我的試卷，還有一本寫了一半的錯題整理冊。

紅筆還夾在她手指間。

我走過去。

“媽，別整理了，我自己來。”

我伸手推了她一下。

她的身體從茶几上滑了下去。

那天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

只記得很多人來，

我站在角落裏，手裏還捏着一根紅筆。

腦子裏反覆循環一句話，

那是三個小時前媽媽最後對我說的。

“棠路，早點睡。明天的物理卷子媽幫你看完了。裏面有三道易錯的，我標出來了，明天注意。”

“考不好沒關係。反正有媽在。”

她說有她在，然後她就不在了。

......

爸爸在媽媽走後瘦了三十斤。

他把媽媽的學習計劃表從牆上摘下來，鎖進了抽屜。

第二天，他又把計劃表貼了回去。

“你媽的安排是對的。”

他不看我。

“她用命換來的東西，咱們不能白費。”

於是一切照舊。

坐在我旁邊的人換成了他。

他不像媽媽那樣會講題，很多時候，他自己也看不懂我的卷子。

於是他買了很多教輔書，厚厚一摞，堆在餐桌上。

每天晚上我寫題，他就坐在旁邊翻答案解析，

只是再也沒有人在我考第一時，露出那個好看的笑容。

他不笑，只是沉默看一眼成績單，點一下頭。

然後掐滅煙，走進臥室，鎖上門。

......

媽媽走後一年多。

爸爸在辦公室突發心梗，送到醫院時已經不行了。

他同事告訴我，他最近半年經常捂着胸口。讓他去檢查，他說不用。

“等孩子高考完再說。”

他沒等到。

從那天起，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有義務愛我。

......

葬禮那天下了雨。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

對面牆上掛着兩張遺照。

相隔一年，前後腳走的，

像商量好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一樣。

我看着媽媽的遺照。

想了很久，想不出要說甚麼。

最後只說了一句。

“媽，我這次考了年級第十五。”

她微笑着，看不出滿不滿意。